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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时光似箭如梭，才觉阶前芳草绿，又见荷花别样红。春日里温和的阳光也日渐强盛起来，午间的龙山街区已是行人寥落，只有树上的鸣蝉不知疲倦地向人们群发着夏的声息。
“我姓常，平常的常，入伍一年，在你们面前我是个新兵。”七月中旬的一天，新来的心理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教导员常媛来到龙山大队报到就职并与全体官兵见面。
八一建军节的下午，大队临时调整政治学习计划，由常媛给大队全体官兵上一堂如何正确看待得失的政治教育课。
“‘舍得’一词告诉我们，要得到必须先有舍弃，我们都在为社会作奉献，牺牲了很多眼前利益，但同时也获得了十分宝贵的东西，那就是部队培养了我们明辨是非的能力，锻造了我们战胜困难的信念和钢铁般的意志，这是无法用钱去衡量的、会让你终身受益的财富。”
“什么是过硬队伍，我认为应当是一支崇尚奉献，纪严如铁，志坚如钢，攻坚有我，舍我其谁的队伍……”
别看常教导员是位女性，但说话办事却是柔中带刚，还不乏亲和力。“和善的人看笑容就知道，高雅的人看背影就知道，奋进的人听脚步就知道，能战斗的人请看我们就知道。”课后，秦帅把常教导员的一段话原原本本地摘录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只是把其中的“你们”改成了“我们”。训练场上，常媛也不甘人后，单杠、双杠、着装、登车一样不让须眉。“战斗让女人走开”这句话无法套用在常媛身上，火场上她一顶头盔，一身指挥服，一脚泥，一身水，不近了看不会轻易发现这男人堆中雪藏着的“红门女将”，用杨安保的话说这叫“上得沙场，下得厨房”。
其实，常媛的外祖父就是长淮的一名老消防员。那时的条件很差，全市只有一辆水罐车，加水靠的是天然水源。外祖父说自己只有一双袜子，救火回来潮湿了又没有换洗的，就用干布放在袜子一起使劲拧，直至袜子半干将就着穿。当年的消防队还只是连级建制，常媛的外祖父干了一辈子消防卸任时仅为副连长，还不及常媛现在的级别。
别看队伍的级别低，消防业务水准可不低，华东地区是挂上号的，每年都会有外省的考察团来观摩学习。训练都是真刀真枪的，高空滑绳自救与救人，徒手攀缘上训练塔，再从第三层不带保险空翻跳入沙池，练体能玩的是石锁铁杠铃，单杠上的大回环，双杠上的倒立和令人眼花缭乱的上下法，随便拎一根竹竿两人配合蹬墙上楼如履平地。当时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杂耍团来到长淮都要先去拜望消防队，请求表演那几天队里停止训练，否则可能要被非直接故意性地踢了馆子，砸了场子。
常媛听外祖父说有一次，一个远道来的杂耍班子不知就里，就在消防队旁边的公园广场上搭起棚子卖票，头一天就赶上消防队业务训练，那时的营区是不封闭的，场子一拉开，自然就有群众围观，结果训练场边的人越聚越多，杂耍那边一下子便冷了场，票几乎卖不出去，后来探子回报说是消防队抢了人气，无奈连夜派人去队里送票，送票是次要的，主要是商议看看能否让训练场清静几天。想来都是混口饭吃的，也不容易，只要有求消防队一般都会人性化地补台，成全他们。不想此后送票倒成了一个“不须有”的惯例，这事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也由此成为长淮人多年来关于消防的谈助。
常媛的到来也为警营平添了一抹婀娜的风采。之前这龙山大队是纯粹的男人世界，就连唯一的女卫生间也被废弃改作了洗衣房。现在的楼道里除了逆耳的警铃外还不时传来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大队八一联欢会节目单上开始有了女声独唱曲目，训练场上的气氛也轻松了很多，这天训练间隙常媛正在作双杠练习，刚一上杠，不知是谁冷不丁一嗓子“杠上花”，大家一乐，常媛差点没从杠上掉下来。最让大家受益的还是精神与斗志上的鼓舞，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何况是异性榜样，任务与困难面前，许多人虽然嘴里不说心里都会寻思“常教导员一个柔弱女子都能做得到，我们还有什么可说可怕的”，多少有一点自觉捍卫男子汉、老爷么尊严的成分，也许这就是人所共知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玄机所在。
人说“性格决定命运，态度决定一切”。经历了上次湖滨幼儿园那场恶火的秦帅变得越来越像个兵了。训练场上各门业务成绩像受了热的温度计直往上窜，灭火救援实战总是一马当先，份外的工作也都会主动请缨，尤其是业余时间迷上了消防宣传报道，被省级新闻单位聘为特约通讯员，这大半年下来已经有好几十篇稿件被各级新闻媒体采用了，可谓报刊有文，电视有影，电台有声，光稿费就已经接近五位数。
秦帅的大幅进步还得益于大队、中队对他的信任、管理、培养和锻炼，像玉石成器前都要经过切、磋、琢、磨的工序，从选型材、磨棱角、去瑕疵到精雕刻最后显现光彩。常媛的外祖父说旧时消防队伍管理主要是“罚活儿”和近乎训斥的管教，比如罚你扫地、打开水一星期，推杠铃多少下等，至于训斥比推杠铃还难以招架，一次队里一把椅子损坏了，大队长见没人承认便罚每人做一百个俯卧撑，还发威说：“用什么坏什么，我看你们将来娶老婆非得娶个铁的不成！”相比之下，现在部队管理正规化，讲究的是以情带兵，大队还设法为每个战士创造学习的条件，让每个人都有充电提高的平台和展示才能的舞台，每年大队都有人在理论考试中脱颖而出重圆大学梦，当然所有业务尖子和立功受奖者都会得到额外的加分。
关于增强相互信任，常媛特别教诲大家：它会激活人的潜能与信心而爆发出力量，有时还会产生奇迹。队伍管理中如果缺乏信任，那是要我做，信任的心门打开后就成了我要做。她还举例说“当年的开国大典中，驾机飞越天安门上空的飞行员大都是刚刚从国民党军那边投诚过来的，而且所有飞机都是挂实弹飞行，你说这是对他们多么大的信任。”
“今天过节，中午大队集体会餐，每桌按照四凉四炒两烧十个菜准备。”多年的基层生活让杨安保习惯于对吃喝拉撒都亲自安排。现在部队生活条件比过去改善很多，不仅要吃饱吃好还要注重营养搭配。同样是“半斤加四两”的伙食标准却塑造了不同的体型，驾驶员马文军和战斗员徐辉就是两个极端的代表。
马文军一边吃着牛肉一边说：“嗯，整的不孬，有几个硬菜。今天这风是不是有点大，天干物燥的，但愿不会发生火灾，也让我们过一个消停的节日。”
“哎，别说你今天的行为正好推翻了一个结论，马文军大风天吃牛肉，谁说风马牛不相及？”徐辉其实并不知这里的“风”为何意，纯属随意发挥，但在马文军眼里这就是刻意“发难”。
“我平生最讨厌以貌取人，但我还是比较烦看像你这么瘦的人，一点社会主义优越性都体现不出来。”马文军转守为攻。
“你讲谁呢，提辖？”徐辉很快有了过敏反应。
“讲别人能对得起你吗！”马文军的姿态升格成了蓄意挑衅。
“告诉你，长淮马上要建高尔夫球场了，估计建好了你也打不了。”徐辉并没有以暴制暴。
“为啥？”马文军显然中了套。
“还用问吗，就你这肚子，球放在能打着的地方你看不到，放在能看见的地方，你又打不到。”
“恶劣，我就知道你嘴里没有象牙，难怪人们都说长翅膀的不一定都是天使，还有鸟人。”
打这以后，队里许多人见到马文军打招呼不再问“吃了吗？”而改说“打高尔夫了吗？”
“晚上大队举办文艺晚会，每班至少出两个节目。”杨安保让中队各班全面准备的同时还对几个文艺骨干作了重点圈定，这就有了常媛的独唱《为了谁》、徐辉的吉他弹唱《想家的时候》、肖和平的互动魔术、吴俊领衔的三人组合街舞《青春》以及秦帅与文书小蒋合说的相声《火缘》。这个相声小段由秦帅自创自演，恰是他入伍以来对消防与火的真切感悟：
蒋（着便服）：哎，一年没见，你当兵了，是何兵种、使什么枪啊？
秦（着警服）：我使的是银色水枪，当的是光荣的消防兵。
蒋：哦，你直接说是救火的不就得了。我说你当兵不摆弄枪杆子，整日个跟火过不去，前世与火结怨成仇了吗？
秦：不是结怨，而是结缘。这个缘不是我今天才结的，而是从我们共同的老祖宗那儿就开始了。你也许不信，我们人类与火向来就是一对密不可分的伴侣，问你一个问题，知道那“伙伴”的“伙”字是怎么写的？
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人”字旁搁一个“火”字呗。
秦：这就对了，火才是人与自然万物间最亲密的伙伴,人人与火都有不可分割的联系，这就是“缘”。你看生意好了都说红火，对事物的掌控把握那叫一个火候，消防车出动有多快那就得说是火速。你再往大里看，那茫茫宇宙之中有火星，地球之上有火山，四大发明中有火药，卫星上天也得靠火箭扶上马送一程，要不是燧人氏他老人家钻木取火，你能茹毛饮血之后跑到这里来说相声吗？
蒋：我是野人艺术团的？
秦：不仅我与火有缘，你也一样，一个火字，会伴你度过一生。
蒋：越说越玄了，我还没有打算跟它厮守一辈子。
秦：不信就在这里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一说你的成长历程吧。时光倒退到二十年前的一天，突然，在你爸你妈之间就迸发出了火花……
蒋：不像话，我爸和我妈开铁匠铺怎么的？
秦：什么铁匠铺,那叫爱的火花，有花才有果，你能是无花果吗？
蒋：你是仙人球！
秦：终于有一天，你一看火候到了就闹着要面世了。这天，眼看你妈就要生了，那可是十万火急呀，你爸赶忙载着你妈风风火火奔了医院，接生的医生好一阵忙火，你爸只能呆在外面隔岸观火、火急火燎、着急上火……
蒋：你就别扇风点火了。从现在起我的事我来说，你呢，要是有功夫就给大伙儿来个现炒现卖，怎么样？
秦：现炒现卖也离不开“火”，这样跟您说吧，只要你有一口气，我决不会让你“熄火”。
蒋：最近我有点郁闷，准备到外面转转，散散心。
秦：我建议您乘火车，都提速了，既快捷，又安全。
蒋：我觉得天气太热了，想凉快凉快。
秦：你需要败火，享用一杯降火的清茶吧。
蒋：我又有点冷了。
秦：你有冷热病怎么的！好办，砌道火墙，生个火炉，再冷就睡到火炕上。
蒋：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秦：可以呀，夏天就来一只烤制火腿，冬天就来个滋补火锅，怎么样？
蒋：我要发扬奥林匹克精神，到奥运会拿金牌为国争光。
秦：不必着急，奥运会还早呢，你可以先报名参加奥运圣火传递活动，再到现场观看精彩的点火仪式。提醒你万一到时候比赛中受伤了，别忘了，让我用传统的方法给你拔拔火罐疗伤。
蒋：我想挑战极限，到荒原去探险！
秦：小心别让狼给吃了。为安全起见，临行我送你两件礼物，左手一只火把，右手一把火枪。假如你不幸遇难，我就召集大家在野外燃起篝火，为你唱一曲《火火的歌谣》。
蒋：我还是当一名勇敢的军人比较合适，到边陲保卫祖国，或者到国外当一名维和战士扛枪战斗。
秦：战斗出英雄，黄继光用胸膛堵住吐着火舌的枪口；邱少云任由烈火焚身纹丝不动；董存瑞手擎炸药包点燃导火索。接受炮火的洗礼很好，不过当心别太紧张而枪械走火。
蒋：万一我在战斗中牺牲了你能为我做点什么？
秦：假如你“光荣”了，我会为你写一部传记，塑一座雕像，让您的音容笑貌永存于世，人们会永远记住你、缅怀你。
蒋：这也没“火”？
秦：遗体火化。
蒋：我这就没了！您别说这火与我们的关系还真是够亲密的。说了半天我了，还是说说你在部队上的情况吧。
秦：我们消防部队就像是一座炼钢的火炉。
蒋：那叫熔炉。
秦：都一样。在这座熔炉里，我们消防兵百炼成钢。要讲我们消防部队的光荣历史，说来有点话长。在那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能点灯的黑暗旧社会，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蒋：听他爷爷说的。
秦：革命的星星之火最终燃成燎原之势，一切明火执仗的反动派如同飞蛾投火，人民成了历史的主宰，他们从烽火硝烟中走来，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新生活……
蒋：听他爸爸说的。
秦：为了驱除邪恶之火，守护万家温馨祥和的灯火，我们消防部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防火监督员则时时提醒你“小心火烛”，以免引火烧身。
蒋：确实是这样，现在日子红火了，可是许多人只知道用火，却忽视了防火，常常因火生灾，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把火又回到“解放前”。多亏有了消防队，为人民安居乐增添了保障。
秦：人民军队是祖国的铜墙铁壁，我们消防部队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蒋：真金不怕火炼，消防卫士无愧于“火凤凰”的美称。
秦：那当然。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我们消防兵怀着一颗火热的心，跨进火红的营门，就是要把火一样的青春献给祖国与人民。总之，我们消防兵与火有不解之缘，我们生火、用火、爱火、恨火、写火、颂火、防火、管火、查火、扑火、救火、灭火、点火、放火……
蒋：等等，怎么还“点火、放火”？
秦：点火是准备进行灭火实战演习，放火是火灾调查人员为查清事故原因在做模拟试验。
蒋：烈火无情人有情，人民卫士为人民。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报名当一名消防兵。（抬双臂）你看我像不像一只火凤凰在展翅翱翔？
秦：火凤凰你不像。
蒋：那像……
秦：火鸡下蛋。
虽然都是业余一族，但演的用心，唱的有情，跳的热烈，说的贴切。唯独马文军一曲高八度的《从头再来》虽说费了大力气，但似乎从头就没有着调，卫生员李长江一点也不照顾他的情绪，说“你这似说非唱的，标准一个说唱”，马文军自然不接受，说“你懂啥，这叫原生态唱法，不服你也整一个。”李长江说：“我虽不会唱，但我会听，会吃鸡蛋就一定要会下蛋吗？”“我看你不光会吃蛋，还会扯淡！”马文军到了也没服。
兴许是天公助兴，社会捧场，整个晚会近三个小时，会议室欢声一片，灭火救援调度中心却风平浪静，大队没有一次接警出动。
和平盛世，军人的价值不可能像战时炮火硝烟中那样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但军营还是以它独特的魅力日渐成为很多年轻人向往的地方，以保障公共安全为己任的消防部队尤受莘莘学子的青睐。八一刚过，又一批地方大学生来支队报到，一个个脸上荡漾着青涩而俊秀的青春，他们将要在这绿色警营中完成由学子到战士的人生蜕变，先是军姿队列集训从一名地方青年转变为一名合格军人，再经业务学习训练从一名军人转变为一名合格的消防卫士。
消防被称之为边缘学科，跟很多专业门类搭界，其面也宽，其容也大，有人就说博士后干消防也屈不了才。就像事故出于麻痹一样，很多灾难则源于无知，有一些火灾爆炸事故的发生就是因为专业知识缺乏导致的，几年前新湖区一家化工厂两名电焊工在切割浓硫酸钢罐时爆炸身亡，原因就在于他们不了解稀硫酸与金属反应会生出氢气，在切割前对罐内浓硫酸进行了画蛇添足的稀释处理。
为了满足对各类工矿企业的消防监督执法、建筑工程审核以及部队办公与后勤保障需要，招进来的学生官也对应有建筑、化工、中文、新闻、法律、医疗、财会等多个专业，经过层层遴选来到警营都有其用武之地。尤其是消防监督干部，对各科专业知识都应有所了解掌握，不求精但求通，正由于此，支队长高中原在全市防火人员培训班上说：“消防工作重心在防，过去重在人防，现在要全面转向技防，而各门专业都那么博大精深，我们不可能成为某一方面的行家里手，但应面面俱到，不知其所以然起码也要知其然，消防专家说白了其实应该是一名百科杂家”。
“为什么现在你们越来越多的地方大学生选择到部队来？”得知又有大学生即将下队，武刚连带上杨安保以“你们”发问，是想从杨安保身上找寻最直接的答案。
“依我看，情况不尽相同，有的是向往部队生活，有的是崇尚消防事业，有的像常媛一样家族上与消防有着历史渊源，但客观地说也不乏地方就业压力大先选择到部队过度的，你看有的来部队怎么都不适应几年就转业走人了，他们虽然人到了部队，心始终没到。”
“嗯，现在高校都在扩招，我们毕业时全校只考了几个大学生，那时的高考被称之百万大军过独木桥，现在的桥又拓得太宽了，去年我的母校据说一二三本考了五百多人，大学生就业压力能不大吗！”
“现在全球的失业率都居高不下，这就叫世上本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没了路。”
五
一大早，武刚就跟大家发布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昨晚邻近的山阳区将军山上的瞰翠楼烧了。据说原因已初步查明，有一个外地的草台班子来山前广场搭台演出，演员被临时安排住在塔里，结果有人吸烟惹了祸。支队专门负责火灾调查的工程师小崔到场看到还在冒着余烟的半截子塔楼，不禁心生怜惜，一边进行现场拍照一边摇头哭笑不得地说：“不错不错，还剩个底座。”
这瞰翠楼说是楼，其实就是一座塔，看上去是个明清代古建筑，实际上建成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仿古效果做得好，很多登上过塔的人都被迷惑了，误判它的“生辰”，以为是座古塔。多年以来，这座塔都是山阳区乃至长淮的一个标志性的建筑，不算巍峨但十分俊秀，又位于开放的游园内和将军山巅，从仰视到平视，方圆几十平方公里都能观瞻得到，不仅是人们眼中的一道风景线，甚至已上升为市民心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吉祥之物，在长淮的很多城市形象宣传图画中都有她的丰姿。
一夜间，这好端端的塔楼怎会无翼而飞，长淮人心中都有种莫名的失落和别扭。然而比他们所有人更感觉别扭的是市委俞书记，那几日恰好有个全国河道治理系统的大会在将军山麓的五星级朝晖大酒店召开，俞书记很盛情地邀请与会人员游园并登瞰翠楼一览长淮风貌，由于参加会议的人数多，为了避免拥挤，经验丰富的组织者特地将游园的人分成两拨，分别于两个下午的会议后半程在落日的余晖中悠然登山。
就在失火的当日，已经有一半人登塔览翠，回来后的评价很高，说长淮确是一座宜居的山水城市，另一半人听了都在饶有兴致的倒计时等待之中。不想计划还是没有赶上变化，变化赶不上电话，会务组接电话通知让转告大家下午的参观取消，宣布者委婉地说是塔里边“出了点小事”，实际上不说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了个中缘由，这酒店与那瞰翠楼近在咫尺，昨天还屹立在视线中的塔影一夜间矮了大半截，而且换了黑色外衣，再者夜里消防车的警笛声早已让所有的掩饰不攻自破。
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之后外地一位与会者感慨地调侃道：“今后再有机会到哪个名胜景点参观考察，大家记住还得争着点尽量赶头拨。”
事故原因查明之后，就自动进入责任追究程序。很多人第一次见俞书记发那么大的火，他对事故调查组的同志们说：“要坚决一查到底，不管责任人是谁，也不管他有什么靠山。我看谁的靠山也不比我的强大，我的靠山就是全市人民。”
相关管理人员难逃其咎，事故处理通报会上完整地发布了火灾直接与间接原因、损失、八条具体教训和对四名责任者的撤职与行政记过处理意见，一并发布的还有瞰翠楼的修缮计划。
本年度龙山首期消防夏令营在八月中旬的一天正式开营。每年的暑假期间，全市各区都有一至两所小学到本区消防大队安营扎寨，与大队联手开办旨在感受消防、强化少儿消防教育的夏令营，活动项目不一而足，对小学生来说天天都是新鲜而充实的生活，主要有学叠军被、军姿与队列训练、出早操、学唱军歌、帮厨烧菜、消防知识教育、消防器材展示、模拟火场逃生、观摩消防技能表演、警民联欢等。
今年杨安保刚上一年级的儿子杨子萌成为特邀小营员。杨安保的妻子是他大学同学，现在省城一家报社任法制编辑，杨子萌暑期档来长淮属异地度假。别看他年纪小，却常常语出惊人，他会考问你什么时候“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答案是妈妈喂他吃葡萄，一个负责剥皮一个吃。他还是个唐诗迷，小小肚子里藏着几十首唐诗，常会即兴发挥，比如你说到月亮，他就会马上吟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要问他怎么出了一头汗，他就无厘头地接“我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有一回铁蛋见到了杨子萌，一把拉住他的手学着武刚的腔调说：“老杨，你好你好！”杨子萌懵了，一脸认真地问道：“你好，那你说我是喊你老铁还是老蛋呢？”一旁的几个人差点笑翻。肖和平评价说“这叫蓝田生玉，这小子将来准有出息。”马文军马上追问啥意思，肖和平说：“意思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就是龙生龙，凤生凤，你爸的儿子他就叫马文军。”
夏令营的主打项目?D?D消防知识教育课，按照惯例仍由刘鸣去讲。虽然对象都是小学生，刘鸣一样地认真对待，细致地做了一套课件，图文并茂，课件题目就叫《消防，十万个为什么》。诸如为什么水能灭火、烟为什么会比火还危险、为什么“死灰”会复燃、电老虎为什么会发火、为什么氢气球会让小同学毁容、身上化纤衣服为什么晚上会冒火花、为什么家庭装修不能像动物园那样用铁栅栏将阳台封死、火灾中为什么不能乘电梯逃生、为什么乘坐汽车和飞机、轮船不能携带爆竹以及其他危险品等等。实际上因为时间不许，刘鸣的课件只到一百个为什么，讲到这里他就会打住，并以说评书的口吻吊起孩子们的胃口：“同学们，后面还有更加精彩的九万九千九百个为什么，想知道吗，好，且听叔叔下回给你们接着说。”
体验火场逃生或许让经很多人经久不忘。逃生模拟室内火灾突起，烟雾弥漫，警报声声，同学们在昏暗的消防照明灯光下，俯下身子，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要上下台阶，根据学到的知识一致放弃选择乘坐近在咫尺的电梯，依照疏散指示标志准确判别逃生路线，最后打开防火门进入楼梯间跑向室外。他们脸上那种成功的喜悦仿佛就是真的亲历了一次火海惊魂、死里逃生。
联欢是闭营前的规定动作，由学校师生与大队各出几个节目，前来接孩子家长一并参加。吹拉弹唱，猜谜拉歌，两个多小时下来，孩子们比过大年还兴奋。最有创意的环节是学生根据在夏令营的体验自编消防童话故事。一位小女生绘声绘色的描述赢得了满场喝彩：“有一天，大森林里由于人们上山烧纸发生了一起火灾，动物们一起救火也没有救灭，老虎的尾巴都被烧焦了，好不容易逃到山下一个水池边，回头对跟在身边的一只狐狸说，山上要是有水就好了，又问狐狸，如果有下辈子，你愿意当什么动物，狐狸不假思索地说，那还用问，肯定是像您一样当大王呀，老虎摇摇头，对着水池里自个儿的影子说：“我情愿做一条小鱼儿，这儿安全。”
“不孬，不孬！”马文军第一个鼓起掌来。
教育一个孩子，带动一个家庭，影响整个社会，这种以小手牵大手的消防体验夏令营活动，已经成为近几年来长淮各个中小学校外安全教辅的新宠。
杨安保和刘鸣检查完驱车回大队，一下车就觉得气氛不对，一百多口人将中队食堂前院塞了个满实，而且人人面有愠色。常媛正在向大家理解具体情况，原来这些人都是龙山区盛华市场的经营户，反映市场消防水源被人为关闭的问题。水源管理是供水公司和市场管理部门的事，经营户上消防大队来讨要说法，虽然路子有些跑偏，但确是一件好事，起码说明群众消防安全观念的增强，也与近年来全市消防宣传力度的加大不无关系。
“你们选派两人作代表留下，把具体情况说明一下，我们做份笔录，其他人先回去，相信我们会尽快处理好，并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其实，常媛的话说得有些满，答复是否能让大家满意且不说，“尽快”也应说成“妥善”较好，后者的两个字是国人常用的一种只定性不定量的表述，其机动性较强。因为常媛说这话时只是表明自己或者是消防大队要拿出的工作态度，并不十分清楚这篇文章会有怎样的后续情节，何时能划上通篇的句号。长淮过去曾有一位市长在安全事故发生后一不留神发出一句感慨“群众的安全素质偏低”，结果招来多人群起而攻之，说“主要就在于市长素质低”，这位市长说自己从此长了记性，并告诫大家以后要尽量忌言“偏低较差”一类的贬义词，如果实在要说就模糊处理为中性词“有待提高”、“参差不齐”如此等等。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文似看山不喜平”，盛华市场的火灾隐患整治由此步入繁杂而不寻常的程序。
经大队调查核实，消防水源是被供水公司强制关停的，缘由是供水管网渗漏，按表计费每月几万元的水费流失。如果要修复供水管网，大约需要资金五十余万元，供水公司称这管网当初就是市场建设方自设的，不愿承担这笔费用，而市场管理方是一家已被注销的房地产公司，善后的临时组织早就想甩掉这个包袱，现仅靠每月收取的摊位费勉强维持运转，更无法出资改造。只见山重水复，不见柳暗花明，盛华市场这无水的局面持续了半个月毫无进展。
中国特色之一就是谁也不不愿管、谁也管不了的老大难问题最后统一打包交给政府，按照坊间的说法这叫做“孩子哭了抱给娘”。于是龙山区政府议事日程里便多了一份“关于盛华市场重大火灾隐患的整改报告”，政府多方协调终于落实了几十万专项资金准备对市场消防供水问题予以根治。然而事与愿违，市场经营户听说要将他们临时迁往大桥市场，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会让他们生意上减收一半的“破方案”，于是当初在消防大队集结的队伍又转移到了龙山区政府大院，请愿的要求只有一个：人在阵地在，誓死不搬迁。仿佛上了没有出口的环形道，这找水的工程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整整兜了一圈。
关注与临时防范工作并没有停止，但已经严重脱水的市场在人们的观望等待中一拖就是三个多月。树欲静而风不止，“尽快”与“满意”都成了一厢情愿，常媛发现离当初自己的承诺已越走越远。
“丁零零……”火警铃声很少见地在上午九点钟左右响了起来。“市棉麻公司仓库发生火灾，迅速出动”，调度室用电台下达出警命令。正在训练场上的队员们飞也似地奔向车库，十六秒，车门打开，三十一秒，两辆战车全部驶离车库，但仅隔了数秒功夫，突然电台又通知让车辆返回车库。
支队参谋长翟卫东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他一边皱着眉头掐着秒表一边观察人车出动情况。这不过是他导演的一次突击式拉练，火情正是他假定的，报警电话也是他安排支队司令部主管战训业务的彭参谋拨打的，这无中生有、旁敲侧击式的拉练是消防部队上级下来暗访检查执勤战备情况的传统套路。
大队水泥训练场上的地表温度在摄氏六十度以上，带一条毛巾上来就是免费的桑拿，这耐高温与耐严寒训练历来是消防部队的必修课，支队上下练兵的一致口号便是“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所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通俗地说就是怎么难受怎么来，就如同射击课，步枪卧姿练习一般安排在伏天的下午，人趴在地上有一种烙饼贴在锅里的感觉，而手枪练习多放在冬季寒风凛冽最好还有雪花飞舞的时段，很多人把脖子都缩到衣领里，偏偏要你把手伸直了练。这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恶劣天气里能出成绩，如果风和日丽岂不更加得心应手了吗。还有一说，就是打起仗来，谁也不能当天气的家。
这消防技能的掌握跟唱戏一样，靠的就是练，台上一分钟，台下几年功。如今的消防业务训练，既要重视体能，更要注重装备运用，必须做到人与装备两者最佳结合，岗位大练兵的目标就是跟自己要斗志、向训练要战斗力。各类灭火救援车辆装备加上挂钩梯、两节拉梯、排烟风机、破拆工具（切割机、液压剪、扩张器）、化学危险品紧急堵漏洗消处置设施（可燃气体探测仪、堵漏栓、密封圈）、救生器材（空气呼吸器、救生气垫、生命探测仪）等等多达上百种，没有年把功夫很难进入角色。多练即熟，熟能生巧，巧则事半功倍，事半功倍就是效率和战斗力的提升。
在火警拉练之前，翟卫东已经对大队的训练情况悄悄察看了许久。来到训练场，翟卫东又仔细询问了武刚夏季训练的计划与实施情况，之后他径直走到场中央，用一只手作为帽檐的延伸抬头仰视了一下天空，然后面向大家高声说：“好啊，好天，好阳光，好样的队伍，大家辛苦了！”
“为人民?D?D服务！”马文军按照阅兵的套路习惯性地接了一嗓子，发现只有自己独拔高音，于是憨憨地笑出声来。
针对检查发现个别大队擅自加大训练量和普遍存在的单兵技能训练多、合练少的现状，翟卫东说：“大家训练的热情很高值得充分肯定，但在训练中还须循序渐进，应懂得欲速不达的道理。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灭火救援要实现拉得出、冲得上、救得下、打得赢，就一定要树立练为战的意识，训练课目实战化，假定模式多元化，针对性地研究战术战法，尤其高层建筑、地下工程与隧道、人员密集场所、易燃易爆介质、地质灾害等五类典型灾害事故灭火救援要始终作为重中之重，必要时还应尽量走出去，以消防重点单位的现有条件为平台，多开展实战演练，特别是合成训练、心理训练和自身防护训练，注重总结经验，不断修正完善已制定的灭火救援预案。”
回去路上，翟卫东又提醒同车的彭参谋：“经验告诉我们，没有完全一样的现场，消防处置必须以不变应万变。支队应站在全市高度加强实训指导，这按纲施训一定要授之以渔，那是带三点水的渔，就是要少发文件，少讲死战例，多教活方法，适当时候要统一组织跨区联合灭火救援演练，从思想、战术、装备到兵力配置等方面全方位做好打大战、打恶战、打持久战的充分准备。”
“是！跟着参谋长就是能学到东西。”
“收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语言行贿那一套！”
110调度指挥中心是全市应急处置的前台。现代化的接警与监控设备已经实现110、119、122三警合一，为快速处置突发事件提供可靠的技术保障。电话又响了，打进来的是119，火警！
“喂喂，你是哪儿？”
“我是110火警调度中心。”
“我找119！”
“有什么需要救助的吗？”
“我们这儿失火了，赶快来救火！”
“地点在哪儿？”
“嘿嘿，随便。”
“随便？那我们怎么去呀？”
“你们不是有消防车吗！”说完电话挂断了。
很明显，这又是一起谎报火警。很快指挥中心锁定报警电话，110出警将几名醉酒滋事的青年抓获，他们先是在游戏机房赌钱，有一位竟然稀罕地赢了，高兴请客喝酒，酒罢无事有人说是要实地检验一下，看看119火警电话灵不灵。典型的无事生非，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该行为属于蓄意谎报险情，扰乱公共秩序，大队报告区公安分局裁决，对谎报人予以拘留七日和并处五百元罚款的处罚。
110那边说了，类似这样的假警每年都有数十例。有儿童谎报的，也有成人干的，除少数是手机打的，多数是用街头电话打的；有好奇的，有泄愤的，还有就是无聊滋事的，其中一位说是喜欢听女接线员热情亲切悦耳的话音，竟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天拨打了十几次。
说起今天的这起谎报事件，常媛有些纳闷地问杨安保：“这些年轻人整天无所事事，不是唱歌跳舞就是上网游戏，我不明白他们都吃什么喝什么。”
杨安保说：“他们吃的喝的不比你差，这些人属于新生种族，生活方式是吃今天的饭，睡昨天的觉，花明天的钱。有的靠上一辈甚至爷爷辈养活，叫啃老族，有的是月光族，朝不谋夕，自己每月挣的钱不到月底就光了，有的最后没有收入来源就成了食人族，靠偷抢扒拿维生，甚至影响到社会稳定，而且这已成为一种比甲流更具危害的全球性的社会病。”
常媛笑着说：“有这么严重吗，老杨，你不愧是学法的，看什么问题都上纲上线到法制的高度，依我看你比较适合干个市长，依法治国都会加快步伐。但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如果换个角度看，任何事物都存在正反两面性，关键在于如何管理和疏导。”
“嗯，还是你这样的心理学家通晓辩证法，看问题更客观理性，你呀，更适合当个市委书记。”杨安保现学现卖，还给常媛一顶高帽。
“就此打住，反正吹牛不上税，互相吹捧也不缴罚款。”接着又是一串银铃声起。
六
秋高气爽的季节也是每年建筑工程验收的高峰期，许多开发商都赶在冬季到来之前竣工交房。雨燕花园申报消防验收资料齐全，大队按照承诺三日内组织现场勘验。
“现在人也忒能忽悠了，明明就那么几棵小树苗楞说是花园。”刘鸣是个务实的人，好把白纸黑字写着的事儿都当真。
“孔雀山庄不就是自己堆座假山，你看到孔雀了吗，还有角园那块能停五六辆车的地儿，不是被改叫做世纪广场了吗，这就叫商业运作，不，应该叫炒作！”听杨安保这么一说，刘鸣反而觉得自己和大家一样就像当年的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消防验收历来是一项程序严谨的工作，而且实行的是责任终身制，安全上出了问题查处时采取责任倒查追究制，谁也不敢大意。从建筑总平面布置到单体建筑的防火间距、耐火等级、安全疏散条件、几十项基本消防设施都得实打实地查验，要有板有眼，而不能睁一眼闭一眼、打马虎眼。
杨安保就曾对一位熟悉的老总推心置腹地说：“你要是认识个开饭店的主，也许还可以捞个菜肴上的实惠，但认识消防队的人没什么实用价值，灭火救援谁也不希望用上，防火方面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的亲兄弟的忙也不能帮。”但雨燕花园的开发商蔡经理却不以为然，在验收现场除了套近乎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先是问杨安保买房子没有，如果没有买，他手里还捂着房型很好的几套。杨安保回答道：“刚买过，就是因为买房才把自己整成‘负翁’的。”
“你们部队工资不都涨了吗，听说在西方国家消防员的工资相当于教授级别。”蔡经理似乎对西方社会更了解。据说这位蔡经理也只是个前台经理，幕后老总远在日本，只出资，不问事，全交由这位多年至交负责。
“西方的事我不感冒，那是尔虞我诈、唯利是图、金钱万能的社会，而我们是自古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和谐社会，这里边没钱的事。”
蔡经理跟着又问：“你们部队不是都有自建的宿舍吗？”
杨安保说：“早房改了，都在小区集中买房，这在一定程度上拉动了你们期盼的房产内需。”
蔡经理越是不着边际地打岔，刘鸣越发觉得不对劲。室外的验收必须现场作水压和流量检查，这一查不要紧，里边一滴水都没有，消火栓还随着人的操作活动起来，刘鸣稍稍用力一推就连根拔起，这消防水源原本就没通，安装的是一只下面没有连接给水管网的“胡萝卜栓”。
“工期太紧，再不交房就要赔款了。”这是蔡老板唯一的理由。
“我发现住宅建筑验收都有类似的情况，好像就差消防验收这三两天，当初那交房的期限不都是你们自己定的吗？”刘鸣真是有些纳闷。
“赞助点钱可行？哪怕罚点款也行。”蔡老板仿佛没有听见刘鸣的话，百家姓不提赵，张嘴就是钱，财大与气粗历来就是一对连体儿。
“蔡总，如果收了你的赞助费，那性质就相当于变卖公文，我这个大队长迟早要降格成你们公司的专职消防队长。搞好服务是我们的承诺，但这水源是消防验收的刚性条件，没有可以让步的余地。”杨安保把话说死，目的是在执法中不让对方觉得有迂回的空间。
蔡老板想花钱买通畅，是当下不少人的经验做法。苍蝇不抱无缝的蛋，有些行政执法重处轻治，好以罚代法，执法的车轮容易被经济杠杆阻拦。只要变通有门，有人便充当中介角色从中牟利。黑中介靠收取高昂的中介费过日子，把一些不收费的项目行政许可审查审批说成收费，把收费低的往高里说，左右逢源，坐收渔利，就像黄牛党一样，黑中介已然成为一种职业。针对最近发生的多起黑中介诈骗案件，省消防总队就专门通过电视媒体向社会了发布了关于消防审核验收不收费和提请当心被黑的通告。
央求与拉拢都是徒劳，见杨安保铁了心，蔡老板死了心。最终一切依照国标的要求完成了工程配套，并按照当初的承诺向业主兑现了超期赔款。
不打不相识，现在的蔡老板与杨安保成了知己，他专程来大队慰问官兵，慰问品是两台电脑和一箱印有公司广告的纸杯，之后还主动提出在大队食堂就餐体验了一回部队生活。雨燕花园的后续项目做成了遵章守法的样板工程，验收时间上也不那么只争朝夕了。杨安保则聘请蔡老板当了大队法制监督员，蔡老板如今不仅了解了《消防法》，还了解了消防部队，而且在他的极力撺掇下，应届高中毕业的儿子以第一自愿考进了武装警察部队某学院消防工程系，专业为建设工程防火与性能化。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大队进入二级战备，人员不得外出，但可以在营区内自由活动。晚饭后小黄给每桌分发了月饼和水果，一时间徐辉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发现似乎眼前的东西都是圆的，圆桌圆凳，圆形的盘碟和盘碟中的月饼、红富士苹果，窗外最抢眼的是天上的满月，进了执勤楼第一眼就看到楼道里的一溜吸顶灯罩、火红的电铃，再就是房间内反扣在墙上的大盖帽。如水一般清亮明朗的月色泄洒在营区的空地上，也洒满长淮的每个角落，给万家团圆的佳节增添了温馨和恬静。
徐辉想起了家乡一样明丽的月亮、始终忙碌着的父母亲和相处了两年的对象小丽，还有营区见不到的青山绿岭、白墙皂瓦、竹林老井。虽然躺在床上，但辗转反侧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徐辉仍然没有一丝倦意。要不怎么说人都是感情动物，谁能是铁石心肠，就这样一支不避汤火、能吃苦、能战斗钢铁一样坚强的队伍，所有人最不能承受的反而是打发这被誉为佳节良宵的闲暇时光。即景生情，问世间情为何物，或许就是一把双刃剑，情能感人动人，亦可噬人伤人，自古无情未必真豪杰，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二桃可杀三士，个中无形之刃都是一个情字。
然而，正如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就在夜里十一时四十分，一起突发的棚户区大火让连着的三个家庭受灾，也彻底冲散了所有人的思乡之绪。
连现场的群众都说，如果不是控制及时，有可能三十多户人家都要露天面月了。灭火归来已近凌晨一点，几个人的衣服全被淋湿了，徐辉一边脱下靴子往外倒水一边笑着对秦帅说：“节日快乐！”。秦帅疑惑地提醒道：“老兄，有没有搞错，中秋已经过了。”徐辉将手指上沾着的水向秦帅的脸上轻轻弹了一下说：“泼水节。”
古人根据经验总结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而对于龙山区的经纬大市场来说可谓多灾多难。中秋后的第八天，大市场里又生火患。这是该市场一年之内发生的第三次火情，而且三把火一次比一次大，这次损失尤为惨重，初步统计有四十余户受灾，直接财产损失约六百余万元，个别商户申报损失逾五十万元，遗憾的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商户投了保险。火灾影响也很大，省消防总队调集长淮周边两个城市消防力量赶来增援，成为本年度全省首例跨区域灭火救援战例。
火灾事故调查组在第一时间成立了。就像命案必破一样，这类大火原因直接关乎赔偿、问责、处置等多项后续工作的定位取向，政府明确要求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环境勘查与室内初步勘查首先排除了外来火源致灾的可能。火场细项勘查锁定了最初起火的二十三号商铺，房屋内残留着一个被严重烧损的纸箱，里面一只“热得快”进入了勘查人员的视线，顺藤摸瓜，“热得快”残骸的另一端还与电源插线板连接着。结合询问组了解的情况得知，原来是二十三号房主用电饭煲烧午饭，将“热得快”的插头误当作电饭煲插上了，又没有在现场看护，致使“热得快”成了“烧得快”，长时间加热干烧引燃纸箱等可燃物并蔓延开来。
火灾查处三部曲，查清原因、追究责任和善后处理。
市龙山宾馆会议室。市政府领导正与十余名受灾户代表一起召开善后对话会。杨安保列席会议。
“我们要求得到损失补偿！”“我们要尽快恢复经营！”“我的货物都是贷款买的，没法还了！”受灾户代表七嘴八舌地争着表达己意。
“保持冷静，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刘亚雄副市长尽力让大家克制情绪。
“我们不是激动，是愤怒和郁闷！”有人拍案而起。
“火灾已经发生，大家要面对现实。”政府乔副秘书长试图缓和对话的节律。
“说的轻松，烧到谁的皮肉谁才疼，没烧到你们家！”一位妇女开始指着乔副秘书长的鼻子说话。
“这叫什么话！”乔副秘书长看不下去了。
“这叫中国话，不赔钱说什么都是废话！”
“你……”
“老乔，不要跑题。”刘副市长打住了乔副秘书长的话。
第一次对话会变成了对台戏。
后面又连续三次对话，杨安保均没有参加，据说都像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一样只开花不结果。不过最终的善后处理还是形成了方案，经营户的损失由于票据烧毁无法核对，也就无法给予相应补偿，市政府拿出两百万，每户两万作为恢复经营启动资金，剩下一百余万用于市场建筑修复和重建。
就在这尘埃即将落定的时候，半道里杀出个程咬金，有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到区公安分局自首，称经纬市场之患是他放的火。虽然消防大队的调查是严谨认真的，但对这样的节外生枝区政府不能不当回事，程序必须走下去。难道调查组的结论错了？如果没有错，那么此人又没有精神障碍，为什么要说谎话硬要往自己身上揽责呢，疑团使本来就让人闹心的火灾再添波折，即使前面的火灾原因认定是查实的，也必须对此人的意图予以推翻，这在司法上是查否程序。市公安局一位分管局长为此还对调查组说起他过去曾经参与办理的一个案子：村子里一家几口人中毒死亡，有人偏偏投案自首说是自己投的毒，后来查明惨剧是那家老太误将农药当酱油炒菜酿成的。投案者与那家有积怨，事后他翻供说如果当时不投案可能就要被当作投毒者而活活打死。局长举案说法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告诫大家一定要慎重从事，办案就得办成铁案。于是，已经解散的调查工作组成员们又复岗了。
不过很快查明，这个流浪汉曾经两次因为抢劫被劳教，父母均已不在世，由于他不走正道，好逸恶劳，其他兄弟都宣布与其断绝了关系。两进两出之后便常年流浪街头，平日里就睡在市场里面，依靠别人施舍过日子，近来施舍的人越来越少了，便想念起劳教所的时光，觉得那里有吃有穿，倒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不如自己找个理由回到里边去，于是就萌生出自首的想法，当天他已经两顿没吃上饭了。
“民以食为天，他是饿急了。”案情总结会上，区公安分局的刑警大队陈大队长跟大家说：“不怪他有这样的想法，这与现在劳教所里的条件改善有很大关系。前天我们去所里办案时，工作人员跟说了一件真实的事，去年有一个偏远地方进来的犯人，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认真地对狱警说：这伙食不差，过些日子让我老爷子也过来。”
灾后处理的四不放过之一就是要汲取火灾教训，让相关单位接受教育，以免重蹈覆辙，市政府已部署在全市开展商场市场消防安全专项整治工作。为了配合整治，营造消防氛围，大队对龙山区五十多个商场市场的消防管理人进行集中培训，普及消防法律知识。培训是全免费的，杨安保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请假，还有些负责人自己不来随便找个替身，更有甚者让人啼笑不得，打电话过来说参加培训班耽误了做生意，问杨安保学习班上每天每人能贴补多少钱。
“健康是寿，平安是福，但消防工作对很多人而言都是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就以我们本市近几年的火灾为例，有人为了省钱而砍掉消防设计失了火无法自救，有人经营不善自己放火骗保，甚至还有人为了赶走生意上的对手竟然在人家店内泼油纵火。人性存在弱点，这些弱点在文艺作品中被放大了就产生了喜剧效果，如果在消防安全中被放大了就会酿成悲剧。”培训班结业仪式上刘鸣正在慷慨陈词，手机突然响了，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他干脆关机了。
“好人一生平安只是一种心愿和祝福，这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这句话更改一个字就对了，叫做高人一生平安。我说的高人，并非特指那些修行得道之士，而是具备防范和应对火灾等各类灾害与突发事件基本知识技能的人，有备才会无患，有恃方能无恐。所以最后我要告诫大家，消防工作不只是消防部门的事，全区成千上万家单位和家庭，如果自身不重视不设防，必然会导致火灾频发，光靠消防队几十口人即使武装到牙齿也无济于事。”
消防培训苦口婆心，刘鸣深知消防工作的关键点不是知识储备，而是民众消防法制意识的强化和安全责任理念的升华，这才是消防大业之躯内的任督二脉。
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不是别人，正是刘鸣的爱人小田打过来的，尽管小田那边听到的彩铃声是温婉的萨克斯曲《回家》，但实际上为了这次火灾查处和全区大检查，刘鸣已经四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你可认得回家的路了？！”小田是位幼儿园老师，说话也像是在调教孩子。
“放心，绝对不会摸进别人的屋子。哎，孩子怎么样？”
“你还记得孩子，孩子是自己的好，对吧？”
“说正经的。”
“谁有空说不正经的，打电话给你就是告诉你，老大一早感冒发烧了，我担心别是染上甲流，学校已经出现几例了。这孩子最近学习成绩也在下滑，我前天检查他的作业，用子夜造句，你知道他怎么造的吗?D?D小明家的房子夜里着火了。”
“嗯，你别说还确实是消防员的血统。”
“还自得其乐，你改名叫刘阿Q算了，记住付出才有回报，掐指算算你为孩子付出了多少。天凉了，夜里出警多穿点儿，别总把自己当小伙子了。”
嗔怪与关爱夹杂在一起，和着牵挂，再加上心底沉淀已久的愧疚泛起，刘鸣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对于小田的付出刘鸣最心知肚明，自己大多数时间泡在队里执勤，由于带的是双胞胎，要付出的辛劳也是成倍的。小田根本照料不过来，只好让自己母亲提前退休过来帮忙，起初为这事她还将了她妈一军，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当初刘鸣也是你相中的，当兵的清一色是外来户，他们都以队为家，这一下来俩孩子你不带谁带。”她妈没有争辩，只回了一句“我说不带了吗？”就把退休手续办了。有时看到小田忙急了直抱怨，当妈的还安慰说“孩子愁生不愁长，两个就把你难倒了，那还有人家生个四小龙四小凤的就不活了？”
夜里十二点，龙山中队走道内光线昏暗，只开着一盏灯，既可节电又便于随时出警，杨安保值班并到中队例行查铺查哨。马文军的铺位上拉了被子，乍一看像是有人在里面睡觉，近一瞅枕头上并没有脑袋瓜子，玩的是三十六计之首金蝉脱壳。一问大门口值班员才得知马文军带着合同制消防员小唐出去了，说是吃点夜宵。杨安保并没有立马安排人去查找，使的同是三十六计的以逸待劳，从值班室搬来椅子静坐在门后蹲守并开始看表计时。
半个小时后，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来到了门口，突然又停住了。小唐拉住马文军，一边把大门推开一半，一边伸着脑袋说“别慌，让我先瞧瞧，我学过侦察。”“我学过反侦察！”小唐怎么也没想到一闪身进来正好与杨安保撞个满怀，当场愣住。后边的马文军只好硬着头皮进了门。
“干什么去了？”
“饿了，吃点馄饨。”
“我看你是犯浑，请假没有？”
“没有。”
“马无夜草不肥，我说你天天训练怎么不掉膘，年底体能考核怎么过，你自己掂量，明天你们在中队会上作深刻检查！”
“Yes,sir!”
走为上计，两人旋即以近乎出警的速度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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