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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长淮的秋天很短，就像是夏冬两个厚重季节中的一个插页，冬天似一个抢跑者在人们还没有尽享秋意时便不期而至。不追求时髦的人仅备一套秋装足矣，因为无需换洗就直接换穿冬装了。
马文军不是不喜欢冬季，是嫌穿上冬衣训练太麻烦，一开始要穿，一运动别人正觉暖和他已经挥汗如雨，衣服必须脱下，一停下汗水就变成凉水，这可是感冒的帮凶。每每别人看他大汗淋漓，他都习惯地自嘲道“没办法，汗族人。”
考核那一趟五千米下来，感冒就如约而至。咳嗽、发烧、打点滴，一番折腾在所难免，却也因祸得“福”，卫生员李长江鞍前马后地替他服务着不说，食堂里小黄还专门关照了病号饭，青菜鸡蛋面、雪菜肉丝面、三鲜锅、排骨饭，两三天花样不重复，还可以不训练，不出操，连今天马文军已经四天没有见到日出了。
“队长，你看我瘦了吗？”一出门迎着光第一个就见到武刚，马文军眯着眼惴惴地问。
“瘦了，你的衣服瘦了。”一旁的徐辉抢先答道。
“你的病是不是装的，我看你的胃口一点没减。”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张昌虹也接上打趣地说。
“秦帅，你小子回来了，整的不孬，又立功又拿钱的，你是不是该请一回客啊？”看到“久别”的秦帅，马文军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好啊，我请你什么呢，就到新马泰转转吧。”
“太远了，去不了。”
“不远，就在本市，新世界商城，马场路和太平公园。”
“你们听听他恶劣不？看在你为队争光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干脆你就请我撮一顿吧，病号饭我都吃腻了。”
“三句话不离吃，你还能说点别的吗？”武刚正色说道。
“能！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
“你烧糊涂了吧！”徐辉伸手摸摸马文军的额头。
其实，马文军并非是说胡话，也不是在背歌词，而是突然想起了常媛在前不久一次辅导课中说的一番话：当今时代，浮躁盛行，很多人干事都想走捷径，是的，有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出名，但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出名出彩与成名成家永远是两回事。
沉寂了数日的电铃再次响起，这是马文军病愈后的第一次紧急救援出动，也是陶明放等一批即将复退老兵的最后一次出警。有报警说一名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掉到井里了。
“队里几个体型瘦一些的全部随车出动！”武刚一边奔向车库一边下达调兵命令。这是他实战经验的积累，过去几次井下救人都是瘦子的功劳。
现场在郊区的一个小镇。分开围观人群，武刚带着徐辉与肖和平率先来到近前。围观的人很多，但全都束手无策，一旁撂着竹竿、木棒等，看上去其他的办法都试过了。武刚仔细一看也傻了眼，这根本不是口井，就是一根空心水泥杆插到地里当井壁，井眼比马文军的大腿粗不了多少。秦帅比试了一把，不行，全队最瘦的徐辉穿着冬装也只能伸下去一条腿。围观的人更多了，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又一齐把眼光投向了武刚一行。武刚看看群众，又看看井，脑子里思索的轮轴在飞转，倒是有一个办法但却无法说出口。
时间在这会儿对现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生命中多余的，此时人的双手显得那么短小，“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句话也显得那么苍白。也就在这一刻，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念闪过：人类要是能像孙猴子那样可以随意变化就好了。
“叔叔，让我试试吧！”一声清脆的童音虽盖不过现场的吵杂却让武刚听了个真真切切。武刚定睛一看，一位少年准确地说就是个大男孩已站立在自己眼前。武刚一时愣住了，他毫无思想准备。“给我系上绳子，实在不行就再把我拽上来。”大男孩仿佛猜出了武刚的心思，反客为主做起武刚的工作来。尽管没有料到会有人自告奋勇，但其实这正是武刚想到没敢说出来的最后的办法。
“小伙子，你憷不憷？”武刚喊他小伙子，是想用这个称呼让少年自我感觉成熟些。
“没啥憷的。”少年的神情比武刚想象的更成熟。
在征得家长的同意后，少年脱去外套，腰间系上绳子，头朝井底身子紧贴井壁被缓缓放下去，一尺，一米，两米……下面突然没了动静。为防止意外，秦帅与马文军一起将少年拉了上来。
“刚才被卡了一下，再往下放一些，我快够到了。”见少年一脸的自信与镇定，武刚的心放松了一大截。
少年重返井底。大家拭目以待，空气似乎稀薄了，很多人都在张口喘息。不一会儿，少年?Y紧了绳子，那是在发出往回拉的信号。绳子慢慢被拉出井外约五六米，成败就像个未揭底的谜还不得而知，就在这时少年的脚出了井口，紧接着人们听到了小孩的啼哭声，那是落井孩子的声音，救援宣告成功。少年只是胳膊蹭破一点皮，卫生员李长江赶忙为他敷上一片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几家媒体记者也到了场，对着少年就是一通连拍带照。
被救孩子的父亲一把拉住武刚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大恩不言谢，亏得你们搭救，不然我娃儿就没命了，谢谢，谢谢你们了！”
救援过程中，武刚了解到这位大男孩名叫穆杰，年方十二。
“这小子不轻。”这是少年上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这英雄壮举一幕的主演，更不知道此后自己会成为一名公众人物（不久，穆杰被评为本年度长淮市优秀少年，并被推荐参评中国骄傲年度十位杰出代表）。
回队途中，马文军感慨地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小子还真不孬。看来今后大队征兵还得特招一批体型瘦小的特勤兵，否则像这样的井下救人任务怎么完成？”
武刚说：“别说你还真是大块头有大智慧，高矮胖瘦各有各的优势，这就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所以遴选特勤队员时，特地高矮兼顾。像你这样的到了特勤，开车就屈料了，你的强项应该是负责破拆或去掌控远程大口径消防炮。”
还没等马文军讲话徐辉接上说：“但你不能去参加水上作业，如果你上皮划艇，还没救人估计就超载了。”
“恶劣，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唉，忠言逆耳呀！”
凯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一路上队员们心情都很好，而这心情的好坏完全取决于救援的成功与否。就在上月的一次灭火中，大家还因为救人未遂而深深郁闷了一回，一条步行街上好几家服装店被一精神病人放了火，一个今年刚刚高中毕业的大小伙子在店内中毒窒息。小伙子的父亲将他反锁在店内，其意图显而易见，是让他夜里睡在里边看店的同时，又不能够溜到外边上网或干别的，考虑这考虑那就是没考虑到会失火，结果这一念之差就断送了孩子的性命。大队到场后又是灭火又是砸锁，又是人工呼吸最终无力回天。
悲剧总是与没料到、不知情、太大意相链接。事实上，无论是支队还是大队，在每次的家庭防火宣传教育中都曾反复告诫城乡居民村民，不要外出时将孩子或老弱病残者反锁在屋内。不知者究竟为不为过呢？从安全的角度看，这只能是自欺欺人之说，因为一旦出了事连商榷的机会都没有了。
转眼，又到了每年一度的老兵复退时间。
黎明时分，火警电铃响起，人影仿佛离驽之箭在走道里闪过，然后流水作业般地顺滑竿而下直接进入车库、着装、登车、风驰电掣般飞赴火灾或救援现场……
每年老兵复退之前，大队都要按照正常的一日生活和模拟出警的程序拍一套由老兵自当演员的纪实片，请电视台专业摄影师来拍，并经过后续加工刻录成光碟人手一份作为永久性纪念。虽然是表演，大家假戏真做，一样的认真和投入，一样的忙而不乱，彰显了消防老兵训练有素的良好养成。杨安保看完碟子后评价说：“好家伙，真人不露相，平时没有看出来，你们一个个还都具有演员的天赋。”
其实这里记录的只是灭火救援出动的前奏，而无数一发千钧、动魄惊心的情景都像纪录电影片一样永远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深处：火海中转移被炙烤得滚烫的液化石油气罐、浓烟里背负救出行走不便的老人、冰冷的湖底搜救失足落水少年、高速公路连环相撞的车祸现场从死人堆下抢救伤者、化工厂爆炸的蘑菇云下一只物料罐从大家头顶上呼啸而过……
大队已为每人购买一张返程车票，送别的程序简短而温馨。吃一顿饭，留一张影，道一声别，脱了戎装，没有了警衔不便敬礼就来个拥抱。尽管支队特地要求不安排那些个煽情的活动，但这一拥抱眼泪还是有禁不止，毕竟是天南海北来相聚同吃一锅饭的伙伴，毕竟是几年都在一起摸爬滚打赴汤蹈火的战友，毕竟是一个战壕里荣辱与共、生死与共的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离队时”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地灵。
大清早，突然有两个人来到大队跟门卫商量要在门厅外张贴什么感谢信。接到报告，杨安保也糊涂了，是否哪个受灾单位对大队灭火救援表示谢意，见面一问，来者一个老总一个保安，说他们是对面街上华福超市的，还是大队的双拥共建结对子单位，要感谢消防战士临危不惧，见义勇为。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杨安保问武刚，武刚说我正想向你报告，问问是哪门子的事。
于是他们一起昂着脖子读完信，方知昨日有两个蟊贼，准确地说应该是抢劫犯罪嫌疑人在华福超市购物，不付款就兵分两路跑了，现场就一名值班保安无法分身追赶，只抓到一个，另一个被两名消防战士堵截并出手制服了。来人说只看见他们的服装是消防警服，问他们是谁都没有说，但现场有人认出他们是你们龙山大队的同志，恳请领导帮助查实并致谢。
经过一番排查，昨天大队请假外出购买生活用品的人被锁定，只有肖和平与小黄两个，用刑事侦察中的当面指认法，超市保安一眼就认出了肖和平，说“没错，就是这位帅哥。”闻听此言，徐辉不愿意了，在一旁拍着小黄的肩膀说：“怎么，我这位弟弟不够帅吗？”大家都笑了，小黄摇摇头顾影自怜道：“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不知是世事太巧还是世界太小，抑或是应了“冤家路窄”这句话，这两个抢劫者中一人后来供认，他们就是曾经在公交车上作案不成并对常媛下手报复的团伙成员，还说这次又栽倒在消防兵的手里，兴许就是命里注定无法遁逃的一劫。
如果说他们相信劫数是法盲和迷信，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自毙注定是多行不义的归宿，是无论儒家、道家还是法学、科学都共奉的道理，要是换成消防术语说就叫做玩火自焚。
虽然远从西伯利亚起步，但寒流来得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快，半夜里长淮气温骤降。十二月六日，长淮的第一场瑞雪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将军山上修缮一新的瞰翠楼披上银色盛装，很多人都要驻足打量一番，感觉仿佛是自家的孩子出远门归来，换了发型和衣装，显得既惊诧又惊喜，既熟悉又有那么一丝丝陌生。
“将车库的炉子生起来，三辆消防车和指挥车全部加防冻液，先头出动的两部车加装防滑链！”杨安保对中队强降雪降温天气出警作了周密安排。
早上踏雪出完操回来，眨眼功夫马文军就不见了。肖和平一掀被子，才发现他睡上了回笼觉。看到肖和平朝他投递过来的眼神不太对劲，马文军哼唧着说“就两分钟！岁寒三友，你懂吗。”见肖和平不吭声马文军又睁开眼补充道：“Out了吧，火锅空调热被窝。”
“全体出动，备好笤帚、铁锹去扫雪。”还没等肖和平发话，走道里武刚的命令传来，马文军的好梦只作了不到一分钟。
长淮市委、市政府大院就坐落在龙山区内，每逢大雪天帮助扫除院外道路积雪已经成了龙山大队的惯例。一名出租车经过，突然在路边停了下来，打车的恰好是长淮电视台的一名记者，摄像机就在手中，扫雪的情景被他悄悄拍下，看到马文军，记者停下想请他说几句话。马文军本来就有点人来疯，越是大场面越能找到感觉，根本无需商请，对着话筒就嚷开了：“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们消防部队赴汤蹈火都不怕，这扫雪算个啥！”此言一出，记者一边笑一边收拾机器什么也没说，倒是一旁的出租车驾驶员闻听此言从车窗里朝马文军伸出了大拇指。
看到马文军在电视上秀了一回，大家都说：“提辖，你成公众偶像了！”马文军有些自鸣得意，笑曰：“哎，不要搞个人崇拜吗！”。不想却被杨安保泼了一头冷水，说是现在风气不好，很多单位、很多人干屁大一点事都要留个影、宣个传、报个道，今后大家都要学着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一支队伍是不是受人拥戴，是靠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把事情做好了就行，是非自有公论，还引用毛主席的话作论据“不要做了一点好事就生怕别人不知道”。
马文军有些转不过弯来，辩解说自己就是要让大家更加了解消防部队，再说有时也需要适当宣传自己，论据是常言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
这扫雪本是一桩小事，被电视台从“先人后己”这个角度拔高报道后，不仅马文军成了新闻人物，而且在长淮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在第二天上午市常委会一个关于市容整治的会议上，市委俞书记讲话一开始就借了扫雪这个题，他先是表扬了消防队，然后接着说：“我们有关部门就缺乏这种大局观念和敢为人先的气魄，养成阳奉阴违和办事拖沓的坏风气，习惯于自扫门前雪，上次劳动路上一条水管破了，水哗哗地流了近一天，我的一位朋友上下班来回四次都趟着水过，晚上跟我戏称今天他四渡赤水，你说这不是不作为是什么？这种效率我们自己都不满意能让群众满意吗？”
接着，由此引发的一场围绕“解放思想，改进作风，提高效能”的整肃活动在长淮市各机关和部门展开。
支队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号召，在全市公安系统率先召开了动员大会，会上支队政委洪波提出了“创新消防服务”的新理念。接着又邀请部分市人大代表做客支队，观看消防工作汇报专题片，视察消防装备与营房建设情况，寻求推进改进消防工作的意见。
曾在消防上走过弯路的骆老板说：“我的浴场审批时龙山大队的同志前后去了七八趟，但没抽一根烟、吃一顿饭，服务到位，执法到位，我很满意。”有代表说：“刚才看到专题片上介绍说搞了个‘五进’宣传，进企业、学校、农村、社区和家庭，这非常好，我个人意见还要增加一进，就是进政府部门，很多部门还没有真正按照《消防法》的要求，把消防管理实实在在地纳入本部门的工作范畴。”一位教育界的代表问道：“到目前为止，全国还没有将消防安全教育作为规定课时纳入义务教育，可不可以编制一本通用教材在全市进行试点教育。”高中原解释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教育部门的大力配合。我国从小学到大学都没有开设系统的消防教育课程，所有人都是走向社会后再去零零星星地补课。”
龙山大队很快研究制定了十项消防监督执法创新服务举措，包括推进消防执法公开、实行消防审批一站式服务、出台廉洁公正规范执法十不准、推广公众聚集场所“消防提示”标识、施行火灾隐患举报奖励制度、执行执法首问负责制与过错追究制、定期听取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对消防工作的意见和建议等。
大队执法例会上杨安保说：“消防监督审批是很多建设项目的前置程序，我们的效率在一定程度上关系着社会的效率，只能积极，不能消极，只能牵引推动，不可成为瓶颈。服务方面也不能只满足于一般的热情接待，微笑待人，倒一杯热茶或者用专车送来队的老人返回等。要换位思考，减少环节，精简程序，缩短时限，跟踪问效，高质量、高效率地办事才是最好的服务。”
近几年来，虽然提法上还是“严格执法，热情服务”，但为了更好地服从服务于经济建设大局，把好事办成、办好、办快，各地在消防执法中基本上都是将这两句话倒置，把服务提到了最前面。
十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狂风、暴雪、低温三剑客同时登场显威，长淮天气预报当日为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看上去细白的雪，落地后比鹅毛般的雪片更不易消融，夜幕垂落时分长淮再次成为粉妆玉琢的世界，似乎天公在着意为节日营造童话氛围。严寒并没有冻结人们迎接西方大节的热情，临近黄昏，华灯初上，马路上仍然人头攒动，许多交通警察在加班执勤。在众多商家的精心策划下，圣诞树、圣诞帽、圣诞老人和圣诞礼品为街头巷尾陡增了一派异国景致。
龙山大队的小小爱心电话间里，几个人在排队往家中打电话。
徐辉的家人告诉他今年是个丰收的好年景，收入也比往年多不少，按照家乡的老观念，“早生孩子早得福”，问什么时间能请假回家跟小丽把婚事办了。徐辉却说“不急，过了年再说吧，订过婚我就不是剩男了。”
肖和平电话里说：“妈，奶奶和你身体都还好吗，放心，我这里一切都很好。明天是外国的圣诞节，后面紧接着就是元旦、春节、元宵节，我们部队的执勤任务重，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再请假回家看望你们，祝你们节日快乐！”
那边的寝室里，马文军向大队驾驶员马于乐借手机用，因为按照支队规定，只有大队指挥车驾驶员才可以配备手机，目的是便于联络。马于乐不愿借，说“二楼不是有爱心电话吗？”马文军有些不悦，说“别那么抠门，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我就发个短信，使不坏你的宝贝。”见马于乐还犹豫，马文军急了：“别吭叽了，不就是一个破手机吗，你记住等我以后大发了，我会送你两部手机，并免你三年花费。”马于乐心想，见过许愿的没见过你这么乱许愿的，还嘴说“等你发了，估计手机都被淘汰了。”
圣诞平安夜，胡本耀旗下的大东方夜总会已进化成全新的新东方夜总会，面积扩大了近一倍，功能更加齐全，内部装饰陈设更加炫目，连服务员也都换了新装，男的全着黑褐色缲金边唐装，女的一色的大红旗袍，尽管室外已是寥廓冰封，墙内却是鲜花吐艳，春光满园，人人喜上眉梢，春风满面。
“新东方有今天的发展，全仰仗大家多年来的厚爱；今夜的新东方格外的蓬荜生辉，那是因为有你们各位嘉宾的光顾。为了答谢各位，新东方特地盛情请来我省著名的演出团体?D?D乐翻天艺术团为大家献艺三天，而且今晚首场光临新东方的贵宾全部免费。”为了突出品牌，胡本耀的讲话主语不说“我”或“我们”，而是一口一个新东方。
时尚的歌舞、前卫的服装、令人捧腹的段子让在场的所有人如痴如醉，观众互动的掌声也给演员们鼓足了劲，演出高潮迭起，现场喝彩声一片，呼喊声一片，尖叫声一片，新东方一时间成了狂欢的海洋。
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左顾右盼地走上台来。报幕员的旁白说了这个段子就叫《警察与小偷》。
昏暗的灯光中，小偷甲对小偷乙说：这回我们大发了，这家伙保准是个贪官，看看家里有这么多的金条、银条、粉条。
乙问：“怎么还有粉条？”两人都是东北口音。
甲答：“笨死了，金条藏在粉条里比放在保险柜里安全。”
乙说：“我们这叫什么来着，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甲说：“别??嗦了，快走吧，慢了主人回来把你一网打尽。”
乙说：“那他也不敢报警。别慌，我把这粉条也带上，咱俩晚饭有着落了。”
就在两人携着一个大包裹四处张望准备逃离现场时，上来一个英武的“警察”。
“东西这么多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帮忙啊？我跟踪你们多时了。”警察讲的是广东话，语气有些慢条斯理。
甲乙闻声拔腿就跑。
“站住！”“啪！”警察突然从腰间拔出家伙朝天鸣枪示警。
这枪是特制的焰火枪，这天便是夜总会的天花板，这警察单从他的胆大无知来判断便知是个冒牌。室内表演室外戏，有很多局限和不同，最大的不同是在室外开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而在室内却能轻易打到天花板上；最大的局限便是消防安全没有百分百的保障。
在消防服务中心窗口，装修审查和开业前的检查发证是两个独立的程序。按理这样的场所天花板应当是不燃的材质，但新东方的二次装修天花板所用材料均为易燃性的聚氨酯泡沫吸音板，墙面原定的彩纹装饰板本是一种豪华矿棉板材，又被装修单位偷换成了因面层一样而无法判别的刨花板。整个装修设计根本就未拿去申报消防审查，胡本耀又以试营业为由擅自开张，埋下弥天的隐患。
妇孺皆知，大火源自小火，起火燃烧的三个条件是能够着火的可燃物、助燃的氧气和能够点燃可燃物的火源，这也是火灾登场的三个必备的通行证。新东方的装修已经铺垫了前两项，这枪声一响，三证俱全，火舌应声而起。
故事并未结束，还有好戏在后头，观众在翘首以待。
甲乙二人明知戏里没有这一出，却怕道出真相乱了阵脚，慌忙从舞台边上各自拿来一只灭火器，对准天花想来个当机立断。不想已经年久失修的灭火器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根本喷射不出药剂来，三人一脸的惶恐，话没说出来，汗却刷地下来了。
恶火携着浓烟如同一头外星魔兽，它恣意地咆哮着、大口地吞噬着……
或许是惊慌失措，他们并没有及时发出疏散指令。观众浑然不知这虚构的喜剧故事即将被颠覆演变成了真切的事故悲剧，现场竟无一人离座，还用异常热烈的掌声对演员们这种“逼真”而丝丝入扣的表演给予了充分认可，他们亲眼目睹了魔兽的孳生、蔓长，直至它呼啸着从头顶上方扑袭过来……
二十时三十八分，龙山中队刺耳的警铃声让长淮所有人对平安的守望陡然间化作了破灭的泡影。
“东方夜总会大火，现场有大量人员被困，火速前往灭火救援！”
“东方夜总会不是已经停业了吗？”武刚在车上向随车的徐辉等人发问。
“听说今天重新开张试营业。”不知哪个不确定地接了一句。
“麻烦大了！”凭多年的作战经验，武刚已经预感到形势的不妙。
两辆战车飞驰而至，整个新东方被罩在浓浓的烟幕里，火情侦察报告很快证实了一切猜测。
“水枪手内外各出两支枪夹击灭火，徐辉带人进入现场用开花水流全力掩护人员疏散，吴俊带一个组负责破拆窗户排烟救人，秦帅、肖和平各自带领一人佩戴空呼器分别从东西楼梯进入纵深地带搜寻被困人员！”武刚扯着嗓子下达了作战命令。
“支队战勤值班室，龙山大东方夜总会发生大火，火势猛烈，现场被困人员较多，请求增援。”杨安保意识到支队增援已成必然。
窗外的防盗铁栅栏被液压钳撕开，窗户玻璃被消防斧击碎，消防拉梯靠向窗台。走道上，在喷雾水枪的强力掩护下，人们蜂拥而出，很多人一身泥水从徐辉身边飞一般地掠过……
电断了，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股股浓烟翻滚着，像水墨色的花苞在快放的镜头中竞相绽放。现场能见度不到一米，多数人是在跟着感觉走。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裹着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合成一片令人战栗的喧嚣，顷刻功夫，新东方就堕入了恐怖的深渊。
几分钟后，支队特勤大队以及邻近的新湖区、山阳区三个大队增援队伍迅速抵达，集结的消防车辆已达十余辆，有高楼作业的云梯车、大功率水罐车、高喷车、火场照明车、抢险救援车以及120出动的救护车。两辆照明车将新东方前楼的广场照得通亮，云梯车高高伸起长臂，开始从楼上解救被困人员，地面上每个方向都有灭火力量向纵深推进。政府紧急启动多部门协作联动预案，调集来的挖掘机破拆部分墙体进一步打开进攻通道，环卫的洒水车成了远距离运水车，根据现场水压不足水源吃紧的情况火场指挥发出了通知附近居民临时限制用水的指令。
虽是风雪夜，广场上的人还是越聚越多，脸上都挂着惊愕、焦虑和一丝绝望。有人拿出手机远远地朝火场拍照，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议，有一男一女像是两口子模样的明显比别人高门大嗓，男的毫不隐讳自己的观点，说：“我就知道这里迟早要出大事！”女的说：“好了，你就会事后诸葛亮。”
近四十分钟过去，火势得到初步控制，但这似乎更加激怒了烟，它呼啸着挑衅般地漫卷开来，新东方墙上所有的窗户和孔洞都成了不息的烟囱。
突然，一个满脸烟尘的女孩踉跄着从烟雾深处跑了出来：“赶快救人，我叔叔还在里边！他死活不愿意走！”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徐辉面前。
“赶快送出去急救！”徐辉一个人掌着水枪，一名战士麻利地将女孩背起下楼出了大厅。当他们来到广场上，正在场外指挥的杨安保看这女孩虽然蓬头垢面但还是眼熟，“那不是胡若兰吗！”
晕过去的胡若兰连同另外几名被救者一起被送上停在场外的救护车。
徐辉一直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他在等待现场最后一个人的撤离。突然，一块带着火焰的天花板“?H”地朝着徐辉砸了下来，徐辉感到脸上像被一股热辣的汤水浇过，他用战斗服潮湿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扶正被打歪了头盔，像一尊雕塑般地伫立着，继续用发散的水流驱散着过道里的浓烟。
三楼，肖和平正在四下极力搜索寻找被困者。隔着空气呼吸器面罩他隐约中突然发现楼梯间处一个人影上了四楼。“别上去，快往下跑！”说着跟了上去，那影子径直上了六楼，当肖和平赶到时，影子却醉酒般摇摇晃晃地卧倒在了地上。
“坚持住，我背你下楼！”肖和平抓住了影子，是一只瘫软无力的胳膊。
“别管我，我哪里也不去。”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肖和平试着背起影子。不知是由于影子过于臃肿或是空气呼吸器的加载作用，还是火场滞留时间过长，影子的沉重完全出乎肖和平的意料，竟然没有将影子从地上拉起来。空呼器气瓶中的余气已经不多了，再耗下去两人都会有危险。想到这儿，肖和平一把扯下呼吸器的面罩，快速地罩在影子的面部，转身再次使出全部气力背起影子，这时的肖和平才感觉烟气不仅浓烈得令人窒息而且温度高得灼人，他清楚这是经过猛烈燃烧的结果。肖和平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遇到的是一个死结，一边为火场的大忌，就是吸入有毒和令人窒息的烟气，一边又要不由自主地吸入，而且是大口地喘吸，有生以来他头一回感觉到了自己步子的重量……
经过一个小时零十分钟的鏖战，灭火总攻开始了，十余支水枪像一条条水龙扑向火海，恶火元气大伤但困兽犹斗。短兵相接，近身肉搏，银色的水柱利剑一般直插像魔兽的心脏。随着这利剑的飞舞，魔兽被肢解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体块，接着每个体块又像被戳破的气囊陡缩成零落的余烬，直至最后魄散气绝、灰飞烟灭。
战斗平息，徐辉因面部烧伤被紧急送进长淮中心医院救治。秦帅与张昌虹、吴俊都在身边，杨安保和武刚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肖和平，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高频率地扯动着他们的每根神经。“继续搜寻！”武刚眼睛血红，一向不吸烟的他伸手从张昌虹那里要了一颗烟猛吸起来。
不一会，有人报告在三楼发现两人，其中一人身着西装但戴着呼吸器，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而另一人还穿着战斗服，但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他不是别人，正是龙山消防的一号战斗员肖和平。身着西装的正是新东方夜总会的老板胡本耀，他在医院里醒来并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若兰在哪儿？”，看得出他对自己在火场的最后时刻并无记忆。
“有消防员牺牲了。”噩耗像一颗无声的心灵炸弹在人群中引爆，现场所有人同时感到头皮发紧，心底猛地一阵震颤……
火劫后的新东方很快被警戒带圈起，现场已是满目疮痍，在四周积雪的映衬下，仿佛一块展开的巨型白布上被啮咬出一大片残破不堪的窟窿。随着最后一辆消防车和现场监护队员的离去，夜市复归了原有的平静。当晚来新东方的演员和顾客二百六十多人无一伤亡，仅消防官兵直接营救出的就有九十多人，长淮人在不幸与万幸之中度过了不同寻常的又一个平安夜。
本年度的最后一天，天空在沉沉雾霾笼罩下似乎小了一圈。长淮万人空巷，肖和平同志的追悼大会在市中心广场隆重召开，群众闻讯都纷纷自发前来吊唁。肖和平的父母双亲来了，省公安厅与省消防总队领导来了，政府相关部门的代表来了，消防支队官兵代表来了，其中龙山大队官兵都来了，为了防止临时接警出动，他们将消防车开到了追悼会现场。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面对泪眼中肖和平同志神情一如往日的遗像，龙山大队的官兵们无法相信眼前这是一场真实的永别，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床铺还在、鞋子还在、脸盆牙刷毛巾还在、就连音容笑貌都还在而那人却永世不归的辞行，无法理解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让全体官兵深受教育和感动的还有肖和平的父亲，来之前大家一直认为他是一位小学老师，这个信息是肖和平自己在别人问起时说出的。他的真实身份也是一名军人，而且是解放军某部的一位副师长。他一身戎装，眼里噙着泪对现场的每一个人说：“肖和平是我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一个兵，他走了，他牺牲在自己的岗位上，就是战士战死在坚守的阵地上，是死得其所。有战斗必然会有牺牲，选择了当一名战士，就应该随时有作出牺牲的准备。儿子，你安心地走吧，你没有什么遗憾，为了人民利益而牺牲是当战士的一种最高境界！”他始终没有流泪，他的话却让现场每个人无法做到不泪流双颊。
长淮市委俞书记动情地说：“肖和平同志是长淮人民的好儿子，他是一名来自异乡的热血青年，是为了护卫长淮的一方平安而牺牲的，市委市政府决定立下一块碑，镌刻上他的英勇事迹，我们更要在心中为他树碑立传，永远记住他。肖和平同志走了，他也用年轻的生命唤醒我们每个人，时时刻刻切记水火无情，不要再麻木不仁，不要再无视安全，无视法纪，不要再乐极生悲，不要再有人为你们少数人的无知和不负责任而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天公垂泪，大雪无痕。人们用集体静默的方式在向肖和平作最后的道别。
徐辉的治疗取得初步成功，医生说不会太严重，以后再进行一次小的整容手术，基本可以恢复原貌。市政府破格安排徐辉退役后到市公交公司上班，市委俞书记对此作了专门的批示，批示核心精神就是不能让英雄流血再流泪。有不少群众带着水果、鸡蛋慕名来到医院探望徐辉，人们都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一直在徐辉身边照料着他，她便是胡若兰。
胡若兰说，她最敬佩的人就是军人，能吃苦而且诚实可靠，有责任感。她还说新东方夜总会改造期间前门是关上的，所有的装修进料都是从后门走的，她并不清楚重新改造还需办理消防审批手续，否则，她会提醒她叔叔主动去办的。
一连几日，徐辉的情绪一直很沮丧。老家赶来的女朋友小丽来医院探视，照料了两天，她近距离地看到了徐辉脸部手术后的疤痕，也敏感地注意到了胡若兰在细心地忙前忙后。第三天小丽提出要回去了，临走时小丽对徐辉说：“你就要在这边安排工作了，我们相处已经不合适，我看你们挺合适。”
小丽的离去加重了徐辉的心思，他甚至开始拒绝进餐。胡若兰试图安慰徐辉，但并无明显效果，最后她急了，朝徐辉嚷了起来：“你还是个打不垮的消防兵吗？你这点伤算什么，你想过肖和平的家人吗，你想过我吗！”望着胡若兰泪水满眶的双眼，徐辉什么也没说，用拿起筷子吃饭的实际行动作了最直接的回答。
十五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新年伊始，龙山大队又有八名结束新训生活的新兵补充入队，他们将接过离队老兵手中的水枪，沿着秦帅等人的足迹将保一方平安的职责与使命不停息、无间断地传承下去。
龙山中队一如往常进行全体晚点名，每当点到肖和平的名字时，全班齐声回答“到！”
人琴俱亡，悲恸难抑。在整理肖和平同志的遗物时，他的一本日记让大家的心灵在悲切中再一次受到洗礼与感动：
5月22日，多云。说实话，我思想斗争了一两天，最终把上学考试的名额让给了小广西，对家在农村的他来说这次考试或许是个最后的机会。小广西，希望你能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并让它成为你迈向人生新里程的一个起点。
6月18日，阴。转眼来部队一年半了。今天是父亲节，老爸，我在这里向您敬礼了！自小爸爸就是我最崇敬的人，今天我虽然还是普通一兵，但我至今仍记得您在我入伍时对我说的话：“当兵了就应该有兵的样子”，请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做一名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共和国的好兵。
10月7日，晴。今天是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旅游黄金周，支队接总队命令，部队进入二级战备，所有人员停止休假。我们大队全体官兵也都坚守在队里，整整一星期除了四次出动灭火三次出动救援其他时间连院子都没出去。旅游，确实是一件让人向往的事，此时此刻，我很想到海边去看看，在沙滩上走走，说来惭愧，长这么大了还没有见过大海和轮船。来日方长，等我有时间了，一定要背上行囊像徐霞客那样去历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
除夕夜，礼花绽放而迸发的声音从长淮的不同角落竞相传出，一元复始了。每当重大节日来临，对消防部队来说反而不如平日轻松。大年大节有欢度的传统，人们大都放假在家或外出消遣娱乐，公共场所人员集聚，物资囤积多，用火用电多，燃放烟花爆竹多，淡忘安全的情形更多，忧从喜中来，乐极而生悲，火灾发生的概率曲线像牛市的股指也攀升至一个高峰。出警之频繁并非常人能想象得到的，有时一个大队一宿要出动几十次，每个消防兵都有恨不分身的体会。若报警在一个时间段里，还要调邻近的大队驰援，官兵们甚至顾不上吃饭、上厕所，任务重的队他们干脆和衣而睡，可谓数分读秒，枕戈待旦。
夜里九十点钟，市委俞书记一行来到龙山大队看望消防官兵，并风趣地说：“有你们这支队伍在执勤，我们全市人民就能过上放心年，睡上个安稳觉。今晚我们不是来查岗的，是专程来给大家拜年，也希望你们都能像在家一样过好吃好玩好，不要太想家！”尽管领导到大队慰问已不是一次，但此时此刻俞书记的到来还是让大家一时间都感受到了一股融融暖意。俞书记这边一走，那边马文军就口无遮拦地说：“有这样的书记，有这样的话，就是天天来查岗，我们也高兴。”
春节过后，长淮市政府在市委大礼堂对全市消防工作进行总结表彰，根据会务组安排，市消防支队派出一百名官兵作为代表参会。过去受表彰的先进一直都是地方各企事业单位，今年破天荒地把职业队伍也纳了进来，结果龙山消防大队位列五十家先进榜首。
会上，刘亚雄副市长在讲话中高度肯定了一年来市消防支队的防火监督与灭火救援工作，并说：“去年我市的消防安全一路坎坷，消防部队经历了几次大考，他们的行动充分证明这支队伍是过硬的和完全值得信赖的。今年只对先进单位和个人作出表彰，明年起政府要对年度考评后进和发生火灾事故的单位予以通报，对其主要负责人给予相应党纪政纪处分。奖惩兑现才叫赏罚分明，要让吃苦者吃香，实干者得实惠，优秀者被优待成为一种风尚。”
五月一日，徐辉的婚礼在龙山区华兴大酒店简约而庄重地举行，一袭洁白婚纱的靓丽新娘正是胡若兰。没有乐队，没有高档轿车接送宾客，没有口若悬河的司仪，支队长高中原出席婚礼并担任证婚人。身在看守所的胡本耀委托家人送来鲜花、一万元礼金和一对布娃娃，并带话说徐辉所有的后续治疗费由他个人承担。
喜宴一共十桌，大厅正中的一张桌子的台面上摆着“龙山消防”的席卡。这一桌就座的除了杨安保和秦帅外，还有已经脱去警服专程从外地赶来的陶明放等五位战友，另有两位妇女儿童代表是武刚的媳妇和他们家的铁蛋。现在是二级战备期，武刚本人则带着马文军、吴俊等确保两个战斗班的兵力在队里留守。杨安保发话，明日把徐辉和胡若兰以及徐辉的父母都请到大队来，集体会餐为他们祝福。
高中原用带有河南与长淮话夹杂的口音致证婚辞。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新郎新娘以及他们的家人向各位嘉宾的光临表达最真挚的谢意和最热烈的欢迎！我的普通话很普通，但今天的新郎官徐辉同志却很不普通，他是我们龙山消防的杰出代表，他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心是完美无瑕的，在去年平安夜的那场战斗中，他为了保护别人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今天他已经离开消防部队了，但他的血液里始终蕴含着军人的无畏品质；他即将走上新的岗位，我相信是金子到了哪里都会发光，因为他的胸中永远承载着一名战士对人民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最后让我们共同举杯感谢他们，祝福他们，同时也期望他们在未来的工作和生活中创造更加辉煌的业绩，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其中当然也包括早得贵子！”
席间，有人过来向高中原敬酒，徐辉问：“支队长，要不要象征性地来一杯酒？”高中原回答道：“禁令不可违，一杯也不行。不是说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吗！”
六月下旬，两份大红的录取通知书由支队转来，秦帅顺利考取了武警消防学院消防指挥系，龙山大队同时被录取的还有“萤火虫”吴俊。
秦帅和吴俊已买好上学的火车票。会议室里，杨安保面对大队全体官兵说：“他们俩是好样的，我们大家都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为他俩感到骄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们就要迈向自己新的人生里程，心情一定也很激动，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们说，下面的一点时间就欢迎他们为我们大家发表告别感言，好不好！”
秦帅看看吴俊，吴俊有些腼腆地说“帅弟，你代表吧。”
“就要出发了，还真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兄弟们，舍不得离开长淮这一方水土。我们都还年轻，刚才大队长鼓励我们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由此我想起社会上我们很多同龄人的人生格言是‘赚万贯钱，做万人迷’，网上还有人说我们是最可爱的人，是因为傻得可爱。过去我也曾迷惘过，但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战斗，可以说每次战斗结束都会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我想那应是荣誉感、成就感和一种越积越重的责任感，特别是湖滨幼儿园和肖和平同志牺牲的新东方大火，让我两次彻夜不眠，我们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看到灭火救援那么艰巨，又是那么光荣和自豪，想想我们在群众的围观中，用我们练就的功夫和视死如归的精神出色地完成战斗任务，解救群众于危难之中，说实话有时我自己都有点崇拜自己。”（掌声）。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他就是翟卫东参谋长，是他把我带到部队，让我有幸成为一名消防兵。说句心里话，我们未必都能成为金子，将军梦也未必都能如愿以偿，但正是消防部队使我第一次感悟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这辈子干消防我无怨无悔。……最后，我要把我自己写的两句小诗送给大家：倘若我只是一块砖石，我希望被嵌在长城上。如果我就是一块铁，这绿色警营才是赐予我力量的磁场。”（真挚而热烈的掌声）
全国武警消防部队在大幅增加消防官兵编制的同时，轰轰烈烈地开展将消防部队打造成为新时期铁军的大练兵活动，锻造铁的纪律，铁的精神，铁的力量，“铁军”也许正是这支红门劲旅特别的番号。
省消防总队随即出台《打造消防铁军三年规划及考核方案》，全省官兵积极响应，以打造铁军和“学习肖和平，苦练基本功”为契机，掀起新一轮声势浩大的练兵习武竞赛热潮。根据规划，各个支队建立灭火救援攻坚组，各大队成立尖刀班，训练的目标是确保在任何恶劣环境中，部队能够“纵深前进一百米，坚守阵地一小时”。
为鼓舞士气，总队首长亲笔为打造铁军题写了战斗誓言，一位作曲家到部队采风后一气呵成将其谱成气势豪迈的《铁军之歌》，在全省消防部队激越唱响：
听党指挥，忠诚使命；献身消防，服务人民。
汗洒沙场，苦练本领；攻坚克难，奋力打拼。
赴汤蹈火，首战必赢；抢险救援，勇当尖兵。
千锤百炼，铸就铁军；牺牲奉献，为国安宁。
接总队通知，常媛作为代表本省的唯一选手，启程赴京参加全国“打造消防铁军，忠诚履行使命”主题教育演讲比赛。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评委老师，亲爱的战友们：
大家好，我演讲的题目是《消防铁军，人民心中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橘红》。
废墟残垣上，烟波火海内，毒气弥漫里，湍急洪流中……，有一种色彩总是在危难降临和人们最期盼的时刻如期而至，其速似天降神兵，其情如雪中送炭，那就是你，是你们?D?D气如山、势如虹的消防兵。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名姓，却都能认出那一抹亮丽的、永不褪色的橘红。
……
“如果我不能回来，就在这里道别”，这就是汶川地震救援现场很多消防官兵在失去信号的手机中留给亲人的短信。我们和普天下的人一样，有情！可消防兵的情是无悔的忠诚；我们也有爱，消防兵的爱是崇高的责任，是如山的大爱！
不错，消防部队是一支钢铁之师，但我们的身体并非铜浇铁铸，每个人也都是血肉之躯。也许你们都已闻听新东方夜总会火难,熟悉了肖和平这个光辉的名字。肖和平，我亲爱的战友，他年轻，兵龄不足五年；他热情，活力奔放；他热爱生活，千里之外也有他不能割舍的父母亲人；他更崇敬消防事业，当人民最需要的时候，在生死存亡抉择的最后一刻，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用战斗和生命坚强捍卫一名消防卫士的尊严，他以这个世界上最壮烈无比的行动?D?D牺牲，神圣地践行了党旗下“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铮铮誓言。
……
这一抹抹橘红下聚合着消防兵火样的青春、火样的热血，正汇成一股奔涌的铁流，铸成一支压不跨、撼不动、前赴后继、所向披靡的铁军，为祖国、为人民勇担起守护每一片沃野蓝天的重任！
比赛结果出来，最终常媛不留悬念地摘得了全国第一，凭借的是她的个人功底和演讲中例举的真实情节以及一位消防兵对人民那赤诚似火的真情表露。然而桂冠在首，并没有为常媛带来多大的喜悦与激动，相反整个比赛的数天里，一想到肖和平的牺牲，她就想哭。
肖和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并被公安部授予“一级消防英模”荣誉称号。长淮市烈士陵园中多了一尊新碑，正面镌刻的碑文为“危难显身手，烈火中永生。一级消防英模肖和平”。
龙山大队升格为副团职大队，刘鸣由副营职晋升至正营，被省总队任命为山阳区消防大队大队长。小田以其突出的贤内助姿态当选为全省首届“十佳消防警嫂”。
从龙山大队复退的老兵中有三人被长淮当地的企事业单位直接跟支队联系要了过去，他们说看中的是消防兵纪律性强、作风优良，有爱心而且具备吃苦耐劳的精神品质。
一年后，胡本耀因新东方夜总会未经消防安全审批擅自营业并引发火灾构成失火罪，被龙山区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徐辉与胡若兰生了个男孩，取名徐红卫，意在期盼他长大后子承父业成为一名红门卫士，为中国消防注入新鲜血液。
新东方所在的楼盘经专家鉴定还可以加固继续使用，但外面的流言飞语都在传说该楼在风水上有问题。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毕竟这里曾是个惹火烧身的“是非”之所，这与商家都讲究“吉利”二字完全相悖，尽管大楼招租的条件底线一降再降却一直闲置无人问津。
龙山区政府无奈之下将其整体拆除，地块终被拍卖，外来的房地产商另起炉灶开发新建了生活小区，命名“毓安家园”，大门楼上塑有启功先生手写体的四个鲜红大字“平安是福”。小区业主们都清楚小区这名字的来由，也明白这匾额的寓意，它表达的既是对每一个家庭的殷殷祝福，更是一种温情满满的安全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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