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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随着帝旺大厦的申报竣工验收，龙山区又一座标志性建筑落成。这也是迄今长淮最高的建筑，总高度九十九点五米，比原有的龙山大厦高出零点五米。中队有战士问为什么总不突破一百米呢，刘鸣解释说主要是消防标准的要求，建设方都算过账，百米以上建筑标准层达到一千平米的要在屋顶设置直升飞机停机坪，会导致工程造价大增。什么叫打擦边球，就是在不犯规的前提下得分。
这帝旺大厦原本取名地旺大厦，因为大厦所在的这块地在当年政府组织的拍卖中打破了长淮市地价的最高记录，包含着业主对高地价的一分炫耀和无可奈何。
“从外观检查来看，木质防火门的质量不高，用材和做工上都存在很大伪劣嫌疑，你看需不需强制送检。”刘鸣当着甲方的面征求杨安保的意见。
“现在临时再去送检，不会耽误我们的验收工期吧。”负责帝旺大厦施工的建筑公司杨副总经理听刘鸣这么一说有些坐不住了。
“据我们了解，你们在防火门的招标中的原则是低价中标，明显低于当前市场平均价格，甚至比有些厂家的出厂价还要低。根据目前市场上防火门的质量良莠不齐的状况，为了对建筑工程质量和建设单位负责，我们认为依法实施检测是必要的。从送检到出检测报告大约需一个月的时间，但不会影响工程验收进度，如果最终检测不合格，就将防火门作为一项独立的问题拉出来实施整改，保证工程质量才是根本。”杨安保的解释里有着普法、监督、承诺与服务多种成分。
毕竟，这消防产品不同于食品、服装等其他日用消费品，食品的味道要经得起品尝鉴定，衣服结不结实、掉不掉色一穿洗便知，据说在国外，一些国家机场入境检查发现你穿的衣服是假的知名品牌，都会被就地扒下来。消防产品在不发生火灾的情况下一般难以检验出货色，主要手段就是科学检测。上有不断调整的政策，下总会有不停翻新的对策，有的人送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等拿到报告再生产出来的东西就打了折扣，甚至是水货。要辨别真伪，必须从现场随机抽取部分产品登记封样强制送到权威机构去检测，这就叫见证取样，很多防火构件还要实打实地放在高温实验炉中去烧一烧，测一测，只有真金才不怕火炼。
一个月后，检测报告摆到了杨安保的桌面上。杨安保揉了又揉自己的眼睛，因为他怀疑自己漏看了其中的数字。该大厦使用的是乙级防火门，按规定，它的耐火极限时间要求不低于零点九个小时，也即五十四分钟，眼前的实测数据分明少了一个“五”成了十四分钟，这所谓的防火门就是在两层木板中夹了一张石膏板。
对于检测不合格的产品，处罚是必须的，依法自动进入程序，这不是大队能够决定可做可不做的事。处罚之剑是无情的，查封所有已经安装的劣质防火门，传唤销售代理人，对代理商和生产厂家分别予以罚款三万和四十二万元的处罚，这是利欲熏心的代价。
代理商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曾约见杨安保的贾姓大款。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你这不叫老新（长淮一带方言，意为伪劣产品），叫老新到家了，丑媳妇迟早要面见公婆，伪劣产品也最终要面见公众，知道吗，要在有些国家，像你这种行为可能导致倾家荡产。”杨安保希望他正视处罚，并吸取教训，一改故辙，重修正道。
俗话说“牛无力拉横耙，人无理讲横话”，见杨安保动了真格的寸步不让，大款反而不再保持此前的低姿态，变得强硬起来，还以“上边有人”相威胁，临走对杨安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事不算完”，但这场风波之后大款就在长淮蒸发了。
为正本清源，全市以这次处罚为契机，刮起了消防产品的专项整治旋风，这股强风中长淮市场彻底得以净化，而帝旺大厦的防火门全部更换了合格产品。
时隔一个多月，杨安保收到一条由外地陌生手机号发来的恐吓短信，警告说“做人不要太张狂，否则组织上要好好查查你的问题。”杨安保实在回忆不起最近还有谁被“得罪”，估计十之八九就是那位大款所为。“管它呢，爱谁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常媛看到短信后宽慰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查还好，一查就成了执法有力的典型，你想名气不大都不行。”
近日，大队将应邀打一场篮球对抗赛，邀请方是大队双拥共建单位长淮绿野集团。绿野集团以经营燃气为主业，十年前的十一月六日，一场惊天大爆炸让他们付出了死亡两人、停业半年、损失三百余万元的惨重代价。如今的三百万按标准只能算一般事故，那时则属损失骇人的特大事故，以鸡蛋为参照，当时是一毛一个，现在的行情已翻了几番。
违法之树开的是罪恶之花，玩忽之木必结苦涩之果。当时为了赶工期，在液化石油气储配球罐内残液没有清理干净的情况下贸然进行电焊作业引发爆炸。现场腾起的蘑菇云半个长淮市都清晰可见，龙山区消防中队距该站区有一段距离，就在快要接近现场的时候第二次爆炸发生了，又一朵蘑菇云就在头辆消防车的前方五百米外升空了。想到这一幕，时任公司总经理的李龙标至今还心有余悸，因为当时如果消防队早两分钟到达现场或公司第一时间组织大量人员在现场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次爆炸后，很多部门问事的人都赶到站区，却未敢进入现场，只是在脚下垫起砖头隔着围墙朝内察看。不知是谁一脚踩空，砖头倒了，“哗啦”一声，惊魂时刻，草木皆兵，所有隔墙观望的人都误以为又爆炸了，顷刻间落荒而去。
之后，出于对火灾爆炸的担心害怕，不少居民家庭主动放弃刚刚花钱买来的液化气使用户头，又倒退回到煤炉时代，甚至在郊区的麦田里都会发现被抛弃的液化气罐，很多人说也难怪大家担惊受怕，谁让那家伙的体型生得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呢。再后来为了打消市民的顾虑，绿野公司将液化气罐免费送给消防队使用，又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宣传和推广，液化气的用户才逐渐地多起来。
为了铭记教训，绿野公司把每年的“11.6”定为公司安全纪念日。每逢这天，公司都要举行大型安全教育活动，贴标语，出板报，与驻地的消防队进行篮球赛等共建活动，一以贯之地请消防队派人到公司授课，从总经理到普通员工一个都不能少。别的公司老总办公室挂的字画都是些励志的内容，诸如“厚德载物”、“诚信天下”之类，而绿野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条幅书的是“悠悠万事，安全至上”。
这消防安全还就得务实，重视与不重视不一样，说与不说不一样，做与不做更不一样，绿野公司这十年来，虽然经营规模扩大了数倍，经营的品种还是燃气，而且业务从单一的民用液化气供应拓展到工业、商业天然气供给，六个汽车加气站也相继启用，但一次等级事故没有发生过，成了远近闻名的安全管理先进单位。安全方面踏实了，后院太平了，效益跟着大幅提升，现已的公司已升格为集团和成功的大型上市企业。
比赛一开始，绿野队凭着职业篮球队退役下来的两员战将，先声夺人，龙山消防队明显处于劣势。身为领队本不准备参战的武刚急了，由于不是正规比赛，规则不限换人名额，武刚于是频繁调兵遣将，最后干脆把自己也换上去了，一番激战，毕竟实力有一定差距，上半场结束，比分定格在五十八比三十六，绿野队明显占了上风。
中场休息，小黄给满头大汗的双方参赛队员各送上一条热毛巾和一盘水萝卜。这种青皮红心萝卜是长淮的特产，个儿大，味甜，水分多，长淮四大怪之一“萝卜当作水果卖”由来已久。一旁的杨安保边嚼着萝卜边对队员们说：“上半场咬住就行了，关键在下半场，要像这吃萝卜一样，由外到内渐入佳境，体能就是制胜的法宝。”
也可能是比分悬殊，产生轻敌心理。果然下半场一开始，趁绿野队还没有进入状态，龙山消防就打了个漂亮的八比二开局，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连龙山消防的队员都能察觉到绿野队攻势再也没有上半场那么凌厉，最为突出的是速度与节奏慢了一拍，弹跳跟不上，于是高度上也失去了空中优势，而龙山消防这边开始以快制慢，专打快攻，临近比赛结束还有五六分钟，龙山队已经将比分反超。“兵败如山倒”，离终场还有不到一分钟，比分已被改写为七十八比七十二，龙山队员们越战越勇，最后锁定胜局。
绿野队领队七分佩服三分不服地感慨道：“先赢后输，我看并非技战术问题，我们虽然有职业队员，但在体能对抗方面，你们才是名副其实的职业队！”
殊不知，不光是这篮球赛，万事莫违，拼字当头，以赴汤蹈火的勇气和不言放弃的作风去上下求索，再加上协同一致的团队精神，小到一个单位大到全人类的诸多事业定会更加欣欣向荣。
按照支队的日程安排，常媛的心理咨询辅导课回到龙山大队主场也进行到了最后一站。大队全体人员齐聚会议室，作为活动的组织者，支队司令部参谋长翟卫东也到场参加辅导会。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敢于胜利的心态与姿态》。曾经有一个名叫伊万的特别胆小的俄国人，酒馆里的人常当面取笑他，老板说如果他敢在深夜把一把剑插到附近的坟地上就免他一年酒钱。结果伊万还是硬着头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提着剑去了，当他使劲把剑插到坟地上的时候，心怀极度恐惧，当他想要转身离去时却怎么也卖不出腿，无数不祥的杂念袭来，毛骨悚然的他大喊“有鬼”并惨叫不止。第二天，人们发现伊万死在坟地上，一把剑刺穿了他身上厚重的长袍。”
“压力，虽无形却可以使人崩溃。作为消防人，不仅要有面对险境而无所畏惧的魄力，也要有经得起各种诱惑而不为所动的免疫力，同时还要具备承受任何挫折的抗击打力。我们消防部队时常遇到很多险情和惨烈的灾难场面，执法有时也会遇阻力，无论如何都要学会自我减压，不要虚幻地自我施加负面暗示和压力。”
“敢于胜利包含两个方面内容，一是塑造积极的心态，做勇于接受现实的乐观主义者，无论是酸甜苦辣、得失成败都应当平心以对。良好的心态，归纳一下就是要坚持做到‘四然’，那就是得意时淡然，失意时坦然，顺境中超然，逆境中泰然。回眸空前的水灾、地震与雪灾我们都曾一同经历，只要戮力同心，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攻不下的关。”
……
“敢于胜利的第二层含义是能够放下包袱，迎难而上，抓住机遇去创造胜利。如果说直面挑战是一种勇气，那么把握机遇则是一种能力，这与交通安全规则正好相反，宁抢一秒，不停三分，绿灯时要快步过，黄灯要抢着过，红灯要绕着过。…有人把机遇比作小偷，当它悄悄来到你的身边时，你务必要抓得住，否则，一旦它溜走，或多或少，你一定会遭受损失。
……
怎样争取胜利，有这样一个定则：成功者找方法，失败者找理由。那些困境中矢志不渝的人，往往会获得更大胜利，无数仁人志士的辉煌业绩充分印证了那句话：逆风的方向更适于飞翔。”
辅导课结束，翟卫东作简短讲评，他说：“有人这样叙述今天：我们过的每一个今天都是余生中最年轻的一天。时光如流水，生命并非取之不竭的资源，时不我待，面对这有限而宝贵的资源，难道我们不应当倍加珍惜和好好利用吗！常教导员刚才的辅导也说了，成功等于实力加敢于胜利的心态，二者就是硬件和软件的有机结合，任何时候都要变被动为主动，变压力为动力，从危机中找机遇，只有始终保持奋发有为的精神状态才会无往而不胜！”
从接警到紧急出动，一般白天四十秒内消防车都能驶离车库，所以登车前的步速都是个人百米冲刺速度。这次情况有点反常，大家在飞奔中差点在走道里撞上武刚，只听见他说：“不要慌，这回不需赶速度，是要练太极功。”大家都被他的话弄糊涂了，纷纷急刹飞步迷惑地看着他，武刚也停下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一个居民报警说家里进了一条小蛇，想想看有什么工具可以派上用场？”
“这个现在还没有专用工具。”“什么蛇？”“区区一条蛇，打死算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哎，我听说小黄在家里的时候曾经逮过蛇，不如让他去吧。”有人突然举荐道。
“那好，到食堂叫上小黄一起出发。”
在一户人家的平房里，蛇就蜷缩在锅灶与墙壁的夹缝中，由于空间狭小谁也够不着，大家只好用抓钩将它搅醒。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就在这条蛇往外探头准备溜走时，戴着防护手套的小黄一把抓住要害，顺势将它拖了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是个身子近两米长的大家伙。
“队长不说是一条小蛇吗？”有人用事实与武刚对质。
“我是怕吓着你们，特地往小里说的。”武刚笑着说。
“不孬，额外的小秋收。小黄，米希的干活，拿回去改善一下伙食，现在饭店流行一蛇三吃。”马文军抓住时机朝小黄挤眼提议说。
“美死你。逮什么，吃什么，亏你想得出，好在逮的不是大熊猫！”武刚白了马文军一眼。
“大熊猫的不要，要是有熊掌还凑合。”
“按规定办，要么野外放生，要么交市动物园去，这是国家保护动物，懂吗！我曾在大队走道里逮到一只野鸟，我发现它的羽毛和眼睛都很美，而双手捧着放飞它的那种感觉更美。以前我读过一位中国留学生的文章，说在国外发现一只受伤的鸟儿，大家都会想用什么样的疗法让它尽快康复重返大自然，而有不少国人考虑的却是什么样的吃法，到底红烧好还是清炖好。一只鸟是小事，人的素质是关乎民族振兴的大事！”
武刚现场一气发布完他的“捕蛇者新说”，连忙刹车高声下令道：“跑题了，收队！”
十一
消防是一种享受国家高危补贴的行当，这主要是针对灭火救援，危就危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们千方百计要逃离的场所正是消防部队要以最快速度赶赴的场所，最最危险的是有时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现场还蕴蓄着什么新的凶险。
防火监督检查相对于灭火救援来说，其处境的危险性自然微不足道，但偶尔也会有不和谐的变奏。
龙山区华兴大酒店，十楼，杨安保和刘鸣正对全区高层和地下建筑进行专项监督检查。
“乘电梯到四楼检查一下餐厅，那是酒店要害部位之一。”杨安保对酒店孟经理说。
当电梯显示到达六楼时，猛然间加快速度垂直下落，数米后又猛地卡住。好在孟老板也作陪在电梯内，赶紧打电话通知保安赶到，当电梯门被别开一条能够挤过去一个人时，孟老板准备让大家尽快出去，却发现电梯停的位置实在有些尴尬，楼板边沿没有经过收边整理的混凝土块，犬牙交错着正好与大家的眉眼等高。这个高度想要上或者下都很困难，而且不确定电梯是否还会继续下坠，这个心情之下杨安保突然想到两个字“忐忑”，或许当初的出处就与这上下不能有一点关联。一看老板这种处境，保安慌忙拿来椅子和凳子迭起，大家这才像魔术大变活人般地从半开的电梯内鱼贯而出。
一番折腾，一场虚惊，刘鸣忍不住对孟老板说“你这电梯依我看就是个标准的老新。”
“为什么称之老新，你们知道这‘老新’的来历吗？”杨安保见孟老板脸胀得通红，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我是土生土长的长淮人，就从来没听说有什么来历。”孟老板连忙接话说。
“那我告诉你，最近我家附近才开了一家门店，店内告示牌上写着他们的业务是：老旧自行车翻新。无论多老多旧都能整成新的，这店里出来的产品就叫老新。”
“别说，有道理。”孟老板附和道。
“刘鸣，依法下一份责令限期改正通知，这是部消防电梯，必须尽快修复保证好用。”
老新的建筑是危机四伏的豆腐渣工程，老新的酒让不少人失明甚至丧命，老新的奶粉祸害了多少孩子。消防安全是民生工程，在消防设施和器材方面绝对不能老新，这类的教训太多太残忍，东北一家医院因为使用老新电缆导致火灾和四十人死亡，还有老新的卡式炉、电油汀甚至灭火器都发生过爆炸事件。“我看你们的设备维护保养方面明显跟不上，建议找一家专业单位签订一份维保协议，他们会随时上门提供服务。”杨安保转身告诫孟老板。
“好的，请杨大队长帮助推荐一家维保单位吧。”
“不行，我们有四个严禁的规定，不参与招投标，不介绍、不推荐、不指定工程施工检测维保单位，你们自行联系，但要注意维保单位必须具备相应的执业资格。”刘鸣详尽地解释道。
“不光是四个严禁，还有三大纪律、八条禁令、六要六不要、十五个不准，总之不介入，不掺和。”杨安保顺着刘鸣的话又紧急集合内部规定作为补充和加强说明。
“请放心，我安排马上就办，不办好我孟某那就是个老新。”孟老板自我解嘲地承诺道。这一带，老新和假牙不仅用来描述物件，也可以标定一个人。
除了类似的车辆、设备等物件不安全因素外，还有就是来自人的暴力和动物凶猛的威胁。
刘鸣曾经在一起违法查处中，被一位非常强势的老板娘连推搡带抓挠手臂划出一道深深血痕，其实就一句话的事，老板娘死活不愿接受处罚，双目圆睁，怒斥道：“拷，我哪里得罪你们了吗！”刘鸣顺着说了一句“你没得罪我们，是得罪了国家法律”而引火上身。之后刘鸣虽没有说出来，但还是按照“好男不跟女斗”的通则做了，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走人，老板娘却并不善罢甘休，追至车门边敲着玻璃通牒说“这是轻的，你们再来影响我的生意，我就让保安打断你们的腿，信不信！”当然最后还是老板当家，出面赔不是说“别跟她计较，她没文化！”
最为惊险的当是那一次到一家民营企业检查，刚一进院子，一条德国黑背狼犬冷不丁就到了跟前，刘鸣反应还算快，人没有受伤，但裤子却就此报销了。“幸亏不是藏獒”，什么叫乐观者，就是凡事都往好里去想，但由此刘鸣也落下一个毛病，进单位院门之前总要问一声主人院里是否有狗，拴好了没。现在的他每次在给其他人员讲解消防监督检查注意事项时，除了严、细、实的工作要求外，最后总要认真地把“防犬防暴”作为一条小小的告诫明示大家。
转眼已是十一月八号，中国记者的节日。就在中午很多人忙着去上班的点儿，位居龙山区中心地段的淮风酒楼突发大火，使得本来事儿就多的十一月忙上加忙。
徐辉正在队里理发，理到一半，闻听警铃响拔腿就跑，已经在车上的肖和平问：“你怎么理个阴阳头就上来了，不怕影响市容。”还没等徐辉回答，正开车的马文军接了一句“不碍事，戴上头盔就看不见了，回来接着整下半场。”
事实上，任何一起火灾都是由小及大的，初期控制不力才会酿成大祸，一般多见于夜间，或现场无人值守，报警迟，或可燃物资大量集中。大白天里，淮风酒楼大火竟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整个三层楼基本烧毁，由于没有保险，业主损失惨重。
哪里有火灾，哪里就一定有人围观，就像哪里有火就生烟一样。淮风酒楼居于闹市，围观者尤众，这损失一大现场更是人言啧啧，有人指责说消防车来晚了二十多分钟。经查实，消防大队从接警到抵达火场前后才四分钟。为何时间上相差这么大，杨安保跟大家解释说一是火灾报警迟，大家在围观时消防队还没有接警出动，二是相对论在起作用，围观的人看着火在蔓延，他们心急如焚，是在读秒中度过的，就会觉得每分钟都很漫长。
马文军憋了一路，下车就问：“大队长，你说的相对论是咋回事？”杨安保说：“事物都是相对的，时间也一样，你等车半个小时是否感觉比睡懒觉半个小时要慢得多，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明明倒计时就那两分钟有时你倒回来三次还没放完。关于相对论，毛主席曾经说过，有没有神仙，有，相对于外星人来说，我们都是神仙。”
“大家猜猜看，他是什么仙？”马文军从后面拿去徐辉的头盔问道。徐辉一把夺过头盔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吗，桃谷六仙！”
火因当天查明，祸首竟是一只老鼠，酒店无人的房间内老鼠咬破电线导致短路打火引燃地毯。火灾起始阶段，大家就发现电灯忽明忽暗，接着是停电，再下来就闻到浓烈的糊味，服务员打开房间时，火势还不足脸盆大小。遗憾的是第一个拨打火警电话的人情急之下，把火警电话号码记成了“911”（注：要是在纽约就对了，美国各洲火警电话不尽相同，多数是911）。现场的几个服务员竟然无一人会使用灭火器，有的抱着灭火器不停地摇晃，有的说要倒过来使，有的干脆将灭火器一把砸到疾速弥漫开来的烟火里。火灾调查发现那只作祟的老鼠已被电死在现场，七窍流血而亡。
平安之所都是相似的，灾祸之所各有各的祸端。作为不忘却教训的警示和纪念，秦帅发表了题为《耗子该当何罪？》的评论，文章结尾这样写到：
耗子与酒店俱焚矣。耗子的死是由于它的无知，它目无寸光；酒店的毁灭是否也因为人的无知和目光短浅呢？
第二天，恰逢全国消防日，大队人马兵分两路，分别围绕“未雨绸缪”和“亡羊补牢”两个主题开展工作。
一路由常媛带人走上街头，搭建消防宣传站，设立咨询台，一并发放各类宣传资料万余份，有消防杂志、宣传画册和支队专门编印的《家庭防火须知》、《学生消防安全必读》以及消防知识台历等。有奖的地方总是有超强人气，宣传站最热闹的地方是消防知识有奖问答处，人们争相抢答问题，奖品是印有消防警示语的手提袋、儿童消防象棋和家用灭火器。
另一路则由杨安保负责组织全区餐饮业的管理人来到淮风酒楼召开火灾现场会，通报火灾原因，总结吸取事故教训。会上杨安保严肃告知大家，火灾起因的关键是电线敷设不规范，没有按照消防要求穿上阻燃管，而地毯不阻燃、报警延误时间、人员不会使用灭火器材又一路绿灯使得火灾迅速蔓延扩大。言下之意如果有一个环节出现“梗阻”，大火也不会发生，由此可以看出消防安全被漠视淡忘到何等程度，大队就此责成各单位对照检查，严防悲剧重演。
此后在每一次消防培训班上，刘鸣都要认真讲到淮风的教训，传授在消防工作中如何有效设防，怎样瓦解燃烧形成的条件，对火灾隐患整改要记住“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和“心动不如行动”的告诫，千万莫劳火灾帮你整改的忙。最后必要仔细讲解灭火器的使用方法，并让大家动手操作。“记住，灭火通常有四种方法，即隔离法、冷却法、窒息法和化学抑制法灭火，这分别相当于将火魔饿死、冻死、憋死和处死，比如说家里油锅起火盖上锅盖就能将火憋死，这用的便是窒息法，但无论如何用灭火器当锤子的砸灭法应切忌使用。”
有人说国家消防标准与规范的条条款款，多是蘸着血泪教训写就的，就连关于消防的幽默也都是黑色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虽然多事之秋并不是特指秋天，但按照中医理论秋季确是一个阳气回落的季节，人类一般也会由草木的凋零油然生出“悲秋”的情绪来。大队车库对面马路边的一排老梧桐已然抗不住秋风的横扫，枝干像干枯的手臂无力把持任何东西，不住下落的黄叶正没日没夜地将道路满铺。
就是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细雨霏霏的上午，杨安保正在起草一份动员全区做好冬季防火工作的通告，突然接到炊事员小黄从外面打来电话，说是他个人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需要大队出面救援。原来小黄在骑三轮车买菜回来的路上发现一位老大妈像是被车撞了躺在路边，现场没有任何人，但救人要紧，小黄顾不了别的连忙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并一起将老人送到了医院，还先垫付了几百元的CT检查费。
由于老人伤得很重已不能讲话，家里人来医院后一个比一个冲动，凭感觉就直接推测认定是小黄撞的，其中一位大姐竟然说什么“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是你撞的，你会忙着拿钱看病？”
这岂不是现来现的以怨报德，做好事还要被强迫认领责任，小黄听到这话有些沉不住了，说：“大姐这话我不爱听，那时候救人是第一位的，我犹豫的时间也没有。再说我这个车是脚蹬的，车闸好使得很，撞不倒人。”那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前言既出，覆水不能收，在证据找到之前这就是个疑案，所谓可疑者都是嫌疑人，二者并无本质区别。
当晚，小黄还在期待着老人醒来说句公道话，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老人因伤重不治去世了。小黄再次来到医院，文戏演成了武戏，一个留着美国大兵发型的伙计上来就是一个直拳，当时小黄的鼻血就涌了出来。来者不善，小黄只是招架，并没有还击的意识，而且也不知来者何人，单从年纪上看，似乎比那位大妈的儿子要小，比其孙子又要大。
痛苦不会被分担而衰减，但窝囊似乎像感冒一样会传播扩散，大家都有一股憋屈感。回到队里，徐辉问小黄：“我好像在哪个故事里听说过你今天这事？”肖和平说：“你没看过《离开雷锋的日子》那部电影吗？里面一个情节跟你遇到的情况类似。”说到雷锋又联系到自己被打，小黄说：“看过，但遇到那种情形谁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据说现在就连大洋那边的美国大兵都在学雷锋，更何况我们是中国军人！”马文军愤愤地说：“恶劣，这太恶劣了！将来有人栽倒在大街上恐怕都没人敢去搀扶。老弟，你现在知道窦娥是怎么死的了吧？”“哥儿们，你就别添乱了！”小黄的心绪像这天气一样晦暗到了极点。
就在小黄认为这不白之冤再也无法洗清的时候，一早交警大队那边报来好消息，已经从监控录像之中调出了原始记录，铁证如山，一辆机动三轮货车才是真正的元凶，警方对这起肇事逃逸已经立案调查。
风停雨住，天晴了。小黄如释重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模仿接受改造者的口吻合着双手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公安！”徐辉说：“你还应该感谢摄像头！”
真相大白，支队为小黄记个人嘉奖一次。“美国大兵”也在一位长者的陪同下专程登门致歉，“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全当是狗咬吕洞宾。”未等小黄动怒，长者便用一串谢罪的话打了圆场，小黄方知眼前这位动粗者是被撞老人的一个远房侄儿，此时的他已没有半点神气，仿佛被缴了械的战俘。长者又拿出一千元钱硬要塞给小黄，推搡再三，最后小黄只是收下了当初垫付的检查费。
临下班前，武刚又被老师通知去学校一趟。“上星期才开过家长会，今天又让去学校，不用说肯定又是铁蛋闯祸了，才二年级就这么多的事，要是当初生个女孩儿就好了。”武刚跟杨安保请假，顺便作了请罪的打算。
杨安保也注意到这一奇怪现象，这大队干部包括自己的前任邱文山在内五六家清一色是男孩，他说：“要是都像我们大队，这世界男女不严重失衡才怪呢！”至于原因谁也说不上来，武刚琢磨说：“消防队男人扎堆，火气大。”
看武刚一副憋屈的样子，杨安保在态度上表明对他的理解和声援：“你没听说过有位退了休的司令员去接孙子，被幼儿园阿姨训得戴不住帽子。记得有位作家感慨说，这就叫连未成年人都教育不了，还要教育成年人。”
但武刚明白，如今的孩子难管难带也是事实，从胎教开始就受溺爱，一生下来就是小王子小公主，随着年龄的增长，脾气和逆反心理也一起茁壮成长，打不得，丢不得，弄不好还要破罐子破摔离家出走，掼门而出时家长脑子里立马会映出夜幕、不良少年、人贩子等幻灯片。据山阳区消防大队的人说，就在今年春节期间，一个小男孩去买礼花当场施放，卖炮的老大爷下意识地招呼说“远一点，可别对着我的摊子放。”这一提醒不要紧，本来朝其他方向的“炮口”当即转了过来，目标就是你的摊子，这里没有任何空中拦截系统，摊子一下子炸开了花，老大爷当场被炸身亡，官司打到现在还没结束。无独有偶，龙山区两年前还出了一件新鲜事，一位父亲亲自将在外行窃的未成年的儿子绑来公安局，说“警察同志，我承认教子无方，管不了他，现烦劳你们代管。”
果然，知子莫若父。武刚一上楼就看到教室走廊里满地的干粉，像是才救过火，用灭火器打出来的。班主任老师在武刚面前是阿姨级别，见武刚面第一句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吧！”一问才知道，原来铁蛋在同学面前自诩消防队里长大，能识别会使用各类灭火器，为了证明给同学看，他顺手从走道里抄来一具干粉灭火器，三下五除二，拔掉插销，按下压把就喷，吓得几个同学乱跑，铁蛋更来劲了，边喷边追，就是不停手，一个个都被他喷成了“白头翁”。
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铁蛋应负全责，武刚还能说什么呢，他找来扫把、拖布先把走道打扫干净，承诺将损坏的灭火器带走送到维修点修复，然后像自己犯了错一样低声问道：“老师，我可以走了吗？”这位老师余气未消，且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说了句“都像你家的孩子，学校还能办下去吗？”转身而去。
下楼时，武刚又看到了那几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小“白头翁”，武刚像盗贼掩盖罪证一般，找来干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们挨个儿打扫了一番，还叮嘱“回家别忘了洗头。”回去路上武刚转念一想，不仅接受了老师话语中对他们的怒其不争，而且越想越有点后怕，要是把人家孩子眼弄坏了，咋办？现在的孩子都是宝贝，老师又怎么交差？消防不好干，当老师也不容易，总之，行行出状元，行行有风险。
凡事都是如此，只要冷静地一换位思考，瞬时就会衍生出人际间弥足珍贵的宽容和理解，理解万岁，宽容是金。
十二
已经是早晨七点，太阳照常升起，而龙山中队的起床哨还未吹响，只有武刚一人在走道里巡视着。当过消防兵的都知道，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部队才经历夜战。按照消防战勤条例的规定，夜间出动作战时间较长的中队，第二天早上可以视情适当推迟起床。
昨晚八点多，一栋作为工棚使用的两层老建筑发生坍塌事故，十几名施工人员被埋压，令人尴尬的是原在该建筑外墙上悬挂的一条安全横幅“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也一同被压在废墟中。
龙山中队、新湖中队和支队特勤中队全体出动，支队长高中原、参谋长翟卫东均临场督战，市长也驱车到场亲自指挥现场和善后处置。由于怕震动引起楼板进一步下压，救援作业动静不能过大，无法动用吊车、挖掘机等大型机械，大队的切割机、液压剪、扩张器、生命探测仪全派上了大用场，剩下的只能依靠肩扛手扒了。
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苦战，施工员除一人已经当场死亡外，其他十二人均被成功救出。
要说这城乡确有差别，不光体现在建设上，就工棚坍塌这件事或说事件要是发生在乡村，估计就炸窝了，而翌日的长淮如同一本续写中的书静静翻开全新的一页，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街道一样的车水马龙，上班族一样的行色匆匆，事故就像昨页中一个多余的墨点，没有多少人去在意它、琢磨它，之后的篇章里仍不断有新的大小墨点出现，消防的任务就是趁墨迹未干尽量擦拭扫除之，以免它肆意扩散开来，不然轻则可能玷污了整个页面不堪入目，重则让这每日连贯而流畅的章节变得残缺不全、支离破碎。
在高中原看来，这次救援与地震现场局部救援的情况类似，既是实战，更是练兵的机会，此前高中原已经以市人大代表的身份就加强地震救援装备建设两次向大会递交议案。社会上流传说长淮处在李四光先生描述的我国地震发生概率较大的几个地质断裂带上，自上世纪唐山大地震起就从制度建立到建筑设计对震灾防范做了大量工作，唯独对相应的消防救援装备建设的认识直至近年才被提至应有高度。
“参谋参谋，不仅要参与，更要积极谋划”，汶川地震为高中原的工作带来了新的契机，为了从“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入手，逐步提升消防部队抗震救援能力和装备力量，把“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必须以务实为前提的方略变为最靠谱的战斗力，高中原多方奔走，终于使这项议案的落实进入政府常务会议议程，市政府专门成立了抗震救灾领导小组和多部门联动的战斗梯队，资金保障方面也首度被纳入财政预算之列。
“所谓工作，就是干事，事在人为，完成工作任务就是干好分内的事，开创性地工作则还要善于给自己找事干。”支队政委洪波在季度工作例会上针对此项工作取得的进展如是说。
消防成了社会的一个焦点，消防队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容易受到社会广泛关注，主流媒体记者的新闻敏感主要集中在对消防执法活动以及灾难事件抢险救援的报道方面，而一些好事者的眼球则极力搜寻一些负面的哪怕是具有争议性的素材。
“兄弟们，我们大队出名了！”马文军守在电脑前没头没脑地嚷了一嗓子。
“你又做好事不留名被人调查到了？”徐辉听马文军的口气不像什么正事，故意把名分安到他的头上。
“恶劣，支队那边说外网上有人曝光我们私自动用消防云梯车为华兴大酒店擦玻璃，叫我们自查一下报个情况。看，网上确实有报道，还有照片，不太清楚，像是用手机拍的。”
“报个屁，哪个浑球整的假新闻，又想哗众取宠！”徐辉一听说华兴大酒店便想起来前天下午出警的事，这样看来，这张模糊照片里云梯车上留个背影正在“擦玻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也难怪徐辉会生气。那天是华兴大酒店报警，酒店玻璃幕墙上的一块玻璃不牢固，随时可能坠落下去伤及行人，酒店无法自行处理请求消防援助。消防装备除了灭火救援之外，是不得挪作他用的，这本来做的是好事，妄加推测就歪曲成了负面报道，所以毛主席早早就严肃地告诫大家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徐辉越想越气。马文军说：“这哪儿是新闻自由，简直成了新闻自编了，一定要让随意发布错误信息的人再发一个澄清事实的报道。”
他们气鼓鼓地把这事跟武刚一汇报，不想武队长不屑一顾地说：“给支队报个情况拉倒，网上的东西你们较个什么真。”
武警省消防总队每年一度的全面考核开始了。考核已进入标准化时代，有着非常明细的工作指标和评分标准，考核结果在客观公正方面让你说不出什么来。全省十八个支队，一年下来对诸如技能比武的每一项比拼的考量都记录在案，每一轮下来第一名的得二十分，垫底的自然就是一分，全年累计分自动排序，除了发生等级事故的一票否决外，先进后进名次一目了然。
这年终考核是一场文武双考，既是全年的收宫之战，更是得分比例最大的重头戏。文的考你书面的政治理论和消防业务，还有就是检查包括作战预案及战评、火灾调查统计、执法案卷在内的各类软件资料。武的主要是队列会操与体能考测，诸如单杠、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单腿深蹲起、立定跳远，中长跑，负重折返跑，设定的火灾等案情处置与现场指挥等。
考核对象按照花名册点名随机抽取，重点项目全体列考一个不落，所以支队平时训练中的一项基本原则就是官兵平等人人过关，对于“老干部”也历来不予任何特殊照顾。政委洪波给全支队定了基调：“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机关必须为基层作表率；干部干部，先干一步，更要为战士当表率。”论兵龄，支队长高中原属元老级别，但他革命从自己头上开始，工作中是领头雁，队列里是排头兵，训练中率先垂范。一次集训后讲评，他既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要求说：“这训练考核谁也不能例外，不存在什么老少之别，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以技服人，从来没有以老服人一说，井冈山的驴，再老也得驮炮！”
在司令部组织的各大队、中队负责人参加的迎考动员会上，参谋长翟卫东撂话说：“这次大考，比的是真功夫，看的是硬指标。事实上你们都清楚，功夫不在考时在平时，功夫过硬指标就软。是骡子是马就要溜出来看了，高中原支队长和洪波政委委托我通知各位大队长和教导员，现在是责任到户，哪个大队要是掉了链子，他们将在支队小餐厅个别宴请！”
所有项目中最费体力的还数这五千米跑，这是个全体必考的项目，龙山大队所有人中最为吃力的当数马文军。他有自己的说法，就是田径赛制不尽科学，举重、拳击等大多数项目都分重量级，唯独这跑步不看体重，测评线应按照重量递减。如果跟徐辉、肖和平比较，大级别的马文军相当于背着一袋面的负重跑，吃亏自不用说。
市体育场全天被考核组借用，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五千米要足足绕场十二圈半，马文军想想都生畏。发令枪一响，马文军即刻就成了团队的压阵者，接着就被拉开退至第二、第三组团，最后成了孤寂的尾巴。由于天凉，一上场他还穿着迷彩作训服，两圈下来，满面红光的他一边跑动一边脱去作训服，又是两圈，秋裤也被他甩在了草坪上，赛程过半，马文军比别人慢了近一圈，之后就不断有人从身边超越过去。这“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滋味不好受，马文军急红了眼，他拼了。
大家通过终点线后，都聚在场边为马文军加油。总算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大家发现马文军是咬着牙、闭上眼冲线的，由于体能严重透支他顺势瘫倒在草坪上，身体定格成了一个加粗的“大”字，但很快就在卫生员李长江“不可躺下”的喝令中被人架起。
喘息平定之后，马文军回头去寻秋衣秋裤，见到徐辉，表情痛苦加骄傲地说：“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怎么样，关键的时候不孬！”徐辉马上说：“还好意思说什么智者不惑，瞧你当时那个状态，要我说叫做死者不活，活者不死，半死半活。”“过关就行，你有你的体能，俺有俺的‘割命’精神。”
三天的考核尘埃落定，最终长淮连续第三年摘取全省先进支队奖牌，龙山大队作为全省代表队上报参评全国先进消防大队，并被省总队荣记集体三等功。
一个星期天上午，在大队值班的杨安保忽听到走道里传来常媛的脚步声，但他发现情况似乎有些异样，抬头只见常媛步履匆匆地径直去了办公室，她今天不值班跑来干什么，而且看上去头发好像有些散乱。从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经过也不打招呼，这不是常媛的风格，杨安保站起身犹疑了片刻，但还是决定一会儿过去问个明白。
一照面就把杨安保吓了一跳，常媛的右眼角出现了一大块瘀青。“怎么啦，伤得这么重，从拳击场上才下来？”杨安保觉得这不像是常媛自己栽倒的。
“我都成熊猫眼了，你还有心情取笑。这帮小子太嚣张了，不按套路出牌，搞突然袭击，打人不打脸的规矩也不守。”常媛接着说出了她今天不幸遭遇的“公交门”事件。
常媛上午从大队离去后上了一趟商场，然后乘公交车回家，由于是周日，车上人比往常多出一倍，已经明显超载，人与人几乎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尽管车子不停地晃动，但站在车厢中间的人根本不需扶着什么物件也一样能保持稳定，有人在喊“再挤我就成照片啦！”每从前门上来一个人，后门处的人就要顶住被置换下去的压力，“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在此得到了充分验证。
突然间，常媛发现两个人的夹缝中有一只手的动作不正常，从外斜的角度伸向一件火苗一样大红色上衣的口袋，从方向上判断这不是红火苗本人的手。
“各位当心，车上有小偷！”常媛脱口而出，没有犹豫和语言组织的时间，但声音的分贝量完全盖过了车上所载的嘈杂。几乎所有人都是先看自己的口袋，紧接着把目光投向身着警服的常媛，最后又都在不停地四下打量。
几乎与常媛的声音发出同时，那只手迅速地沿来的方向收了回去，顺着手的运动轨迹，常媛对应地发现了它的主人。那人也正向常媛看过来，四目相对，常媛很惊讶地发现这位伸手者并非小品中那种贼眉鼠眼之徒，相反是一个眉目俊秀的青年，发型很朴实但一丝不乱，湛清色的中山装给人以强烈的稳重感，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本杂志，乍一看会给你一个上世纪电影中地下工作者的印象。“人不可貌相”，常媛心想。看到常媛，此人只是对着常媛凝视，并没有被激怒或表情异样，淡定得连常媛也难以理解。
然而，正如一句外国谚语所言“平静的水和不叫的狗最危险”。就在常媛下车时，车上三个青年像保镖一样贴身跟了下来，常媛两脚站稳的刹那，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哎”，她一回头，脸就重重地撞到了一只生硬的拳头上。常媛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只能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边飞去。车站上有多人目睹了这一幕，抑或是这帮人下手动作太快，抑或是围观者反应过慢没在意，没有人作出任何行动，还是常媛自己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常媛自嘲道。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关于社会治安问题吗，你当时还说我言重了，再说了你一个大小姐能对付得了他们吗？”杨安保又回到了法制专业上。
“那就任由他们这样猖獗，难道就不该有人管。别忘了我们都是军人，这种时候怎能视而不见或走为上，你是老党员，我是新党员，党员的先进性怎么说的，就是要平时看得出，关键时刻站得出，危难之时豁得出。”常媛脸上除了受伤的印记就是认真。
“不是没人管，而是管不没。这小偷小摸自古以来都是逮了又放，放了再逮，别说你，花木兰在世也管不绝。就像老鼠和苍蝇蚊子终久不灭一样，也许这就是生态平衡吧。”
“我还是不同意你的观点，灭一个少一个，都不逮不灭还平衡什么，不泛滥成灾了吗？”
“要不要喊卫生员小李帮助处理一下？我怎么跟你说呢，你是君子行为，他们是小人行径。不错，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但不管你信不信君子有时会被小人害死。”
一个讲的是大道理，一个说的是小道理，但从头至尾，常媛压根儿就没有领悟到杨安保话里蕴藏着的对她个人的“安保”精神。
作为大队军政主官，杨安保与常媛对工作与队伍管理中很多问题的认识都是互补性的，性格上一个刚直一个温婉，管理中一个说一不二，一个循循善诱。尽管如此，尽管他们也曾被支队长高中原口头评价为一对好搭档，但分歧也是常有的。杨安保说，有分歧才是正常的，一点分歧没有那是假和谐，君子之交尚有和而不同之说，如果我们所有认识都一致，那么支队没有必要设置大队长和教导员两个不同岗位了，岂不可以为国家省下一份开支。
杨安保弟弟杨安宁休假来龙山大队，他现在已是东北某省消防总队政治部组教处副连职干事。在他看来，大东北消防装备那都是咔咔的，堪称全国消防界的“范儿”，他拿长淮作比较说：“我们那里的配置比你们这儿强太多了，就说你这云梯车，全市就这么一辆，举高只三十多米，我们很多大队配备的都是高端品牌车，举高四五十米，而且每个县区大队都已配齐。”
杨安宁还说起他在基层中队的战斗经历：冬天的气温都在零下二三十度，灭火战斗可谓冰火两重天，水打到围墙上立马结冰，梯子都会打滑靠不稳，战斗结束收队水带时常被嵌在冰下拿不走，至于战斗员一个个战斗服外结一层冰渣子，有人战后留影仿佛作业中的极地科考队员，还有人网名就叫“北极仙翁”。
对这些，龙山官兵闻所未闻，听他这么一说倒觉得山外青山楼外楼，跟他们一比，自己这“常温”下的常规作战就算不得什么苦战、恶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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